下拉刷新

道士下山

存档 只读
楼主第 1 楼 ·
0收藏
楼主第 2 楼 ·
隐市者、早逝者、混世者1992年,高中毕业前夕,我在三味书屋见到一本民国道家文化的书,登有编者照片,暗觉将来会认识此人。1998年,我结识书的编者,他已八十余岁。他非出家人,住在闹市中。随他学习初期,我的语言表达能力降低到最低点,便采取一种特殊交流方法——写文章让他评点。他因有浓重口音,也是边说边写。对我写的文章,他说“下笔如有神”,这是在讽刺我。因为某些问题,看我文章,他觉得我已经懂了,一问则发现我不懂,实在缺乏悟性,只是偶尔笔下通灵。这些讨教文章,因他介绍,有几篇在道教刊物上发表,有读者还热心地邀请我出家。我是辞职求学的,不是为省出时间,是因为心境,不知觉便闲置了自己三年。三年后,我的笔用于写红男绿女、时尚消息了。很怀念以前为求学而写字的岁月,那种文字里没有挣扎。我去老人家都是下午三点,他午睡醒来后,会先给我讲点民国时期的江湖掌故,然后再论学术。那些掌故便是此部小说的初始素材。小说采取系列短篇形式,追溯远缘,是因我一位高中时代的朋友。他早慧却不早熟,在艺术、佛道上有较高悟性,不耐烦人情世故,活着活着便活伤了自己。他在结婚的第三天逝世,之前他将他写的武侠小说留给了我。那是他改写的古龙作品《三少爷的剑》,仅写了三章,是三十二岁所写。在我的高中时代,是他推荐我看古龙小说的。我买的第一本是《大地飞鹰》,此书主人公名叫朴鹰。不择手段是人杰,不改初衷是英雄。朴鹰身上兼具人杰和英雄的特质,最后他的英雄本性占了上风,业败、身死。古龙的绝笔叫《猎鹰·赌局》,此书中朴鹰死而复生。人杰与英雄之争,是古龙临终前思考的命题,我的那位朋友也是这样。《猎鹰·赌局》是短篇系列,分看独立成篇,合看又相互关联,每篇都写得很有自制力,惜字如金,国画一样留白,人物和情节皆有可遐想的余地。武侠本是一种情怀,无须写尽,如三少爷的剑,虚刺一两下,对手便意会到自己的胜负生死——古龙绝笔便有此味道,这是当年他告诉我的。古龙最后的文字技巧,于我有教益。所以要感谢他最初的推荐,每一位早逝者都是短篇小说,文止处留下了余味。武侠传奇类文学中罕有系列短篇的形式,古龙一生也仅此一部。古龙在生命力衰微时,焕发出创造力,留下武侠小说的新鲜路数。此路数会有后续者,我便试着沿此路数去写民国的江湖。我今年三十四岁,比我早逝的朋友已大了两岁,想不到我们俩在年过三十后,却都对高中时热衷的武侠小说,产生创作冲动。也许因为我俩是成人世界中半生不熟的人。对于高中生,校园之外全是江湖。离我高中校园最近的胡同口,总站着一个假盲人,他紧闭双眼,脚上拴一个体重秤,对大街上的行人高喊:“给个蹦儿(硬币),就称!”这是有偿乞讨。他是胡同里的世代居民,爱跟学生耍贫嘴,我们管他叫“蹦儿”。十年后,我在某地铁站,看到他仍紧闭双眼,站在两个拉二胡的真盲人身后,装模做样地拉着二胡,根本拉不出声。我劝他:“这不是滥竽充数吗?蹦儿呀,你就不能干点有技术含量的事么?”又过了五年,我在某商厦楼下,意外看到他。他睁着贼亮的双眼,满脸通红地吹着口琴,是王洛宾收集的新疆民歌——《青春圆舞曲》,吹得铿锵有力,还有抖舌、甩腮等复杂技巧。我立刻掏钱……行文至此,我想,连蹦儿都在顽强地生活,一天天进步,我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2007年7月3日
楼主第 3 楼 ·
1、一下青山万里愁1926年,杭州西湖边一棵大柳树下,睡着一个道士。他的道袍满是土尘,不知走了多少路,当太阳即将下山时,他伸个懒腰,醒了过来。他已经睡了六个小时,见到湖面上血色斑斑的夕阳,不由得两眼痴迷。他叫何安下,16岁时因仰慕神仙而入山修道,不知不觉已经五年,山中巨大的寂寞令他神经衰弱,到了崩溃的边缘。为了内心的安静,他回到了尘世。饥饿来临,听着腹部的鸣响,看着远近的游客,何安下扪心自问:“你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他站了起来,离开湖边,向杭州市区走去。市区一片酒绿灯红,细腰长腿的时髦女子高频率地闪现。何安下走了两条街,也不能伸出乞讨的手,终于他在一棵柳树下站住,伸出了他的右手。四十秒后,一个拎着鳄鱼皮手包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从手包中掏出一块银角,要向何安下右手里放去。何安下忽然抬起右手,抓住一片飘飞的柳叶,显得是在寻找生活情趣,并非乞讨。女人奇怪地看看何安下,把银角收进手包,转身走了。望着她的背影,何安下喘出一口长气。心里残留的一点自尊,使得他继续忍受饥饿。肠胃的怪异感觉,令他不能再平静地站立,他垂头缩肩地向前走去。在山中修道时,曾学过一种抵御饥饿的功法,名为“食气”——含一口气在嘴里,等着它温热起来,然后像吞一个饭团般吞下,此法会引起大量唾液分泌,在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何安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杭州的空气,走到了一户灰砖绿瓦的店铺前。店铺门面很小,挂着一幅对联“告别山中寂寞,迎来世上烦恼”,横批为“自救救人”。门上还悬有一个菱形灯笼,写着“男科”二字。店内阴暗,一个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打算盘。发现有人走进店中,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问:“这位道爷,有何贵干?”何安下犹豫片刻,说道:“我下山还俗,还没找到营生,不知你能不能给口吃的?”店主嘿嘿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是个下山还俗的人。你哪座山上下来的?”何安下:“龙颈山。”店主:“我是萃华山的,知道么?”何安下摇头。店主:“怎么会?萃华山紫云阁可是天下闻名的道场!”何安下“噢”了一声,勉强作出敬佩神情,店主登时满面红光,连呼“快坐快坐!”给何安下沏茶倒水。一口浓茶下肚,更感饥饿难当。店主聊起了紫云阁典故,显得兴致颇高,而何安下连喝几杯,被茶水刺激得胃部难受之极,终于忍不住了,赔笑一句:“道兄,还是给我个馒头吧!”店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跑到后屋拿出一个盘子,盛了三个馒头一块咸菜。何安下狼吞虎咽吃起来,显得十分香甜,店主也被感染,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你完全就是我的当年。”何安下:“道兄,当年你为何下山?”店主:“嗨。都是这一口吃的闹的。老哥我当年情场失意,一时万念俱灰,就上了萃华山。谁料到山上只有瓜果蔬菜,吃得我虚火上升,原本以为食肉会欲念强,谁知吃素对情欲刺激更大。老弟,虚火也是火呀!”店主长叹一声,似有天大委屈:“那时候,见到个小猫小狗,只要是雌的,我就一阵心慌,简直中了魔障。唉!上山是为了成仙,可我差点做了畜生。我跑下山来,冲进个饭馆,吃了一大碗红烧肉,方才平静下来。老弟,当时我透过饭馆窗户,望着外面的高山,边吃边哭。我破了魔障,可再也回不去啦!”店主说着说着,两颗眼泪滚了下来。何安下不敢发出咀嚼的声响,将嘴里馒头咽了下去,问:“我怎么没有这种情况?”店主:“老弟,你上山时多大?”何安下:“十六岁。”店主:“嗨,你还是个童男子。我上山前,已经碰过女人了。男女之事,只要开了头,就等于是跳了悬崖,和一切好事都绝了缘,只有堕落再堕落。”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这时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走进店铺,叫了声“爸!”走入后屋。何安下:“这是你……”店主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嘀咕一声:“冤孽,冤孽。”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一个丰满白皙的妇人拎着个菜篮子走了进来,说一句:“老李,有客人?”向何安下礼貌地一点头,也走入了后屋。那妇人眼部很美,是双眼皮。何安下:“这是你……”店主眼珠一转,竟有了一丝得意:“怎么样,我媳妇不错吧?知书达理,能生能养。”何安下觉得眼前的情况不是自己所能理解,嘴里加快速度,想吃完馒头就走。见了媳妇后,店主恢复平静,给何安下倒了杯茶,问:“小兄弟,还俗可不是容易事,我拼死拼活才有了这份家业。没有一技之长,是活不下去的。”何安下:“我上山前,曾在药铺里当学徒。中草药名目至今没忘,大不了重新做起。”店主一拍大腿,音调高昂:“对路子!看看这是什么!”店主胳膊挺直,指着门口的灯笼,正是令何安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男科”两字。何安下:“什么?”店主嘿嘿一笑,打开旁边的壁柜,拿出一个小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刀,上下挥舞一圈,郑重说道:“我是个医生呀!而且是西医。”何安下肃然起敬,说:“听说西医能开膛破肚,切肝挖肺。”店主:“唉,不用那么费事,我切点小东西,就能养活全家了。”何安下:“你切什么?”店主:“包皮。”何安下更加不理解,不敢做什么反应。见到何安下面无表情,店主以为被何安下轻视,于是补充一句:“我还能切双眼皮!”这句话何安下听懂了,想到他媳妇的美目,不由得真心佩服,说了句:“好手艺!”店主登时两腮绯红,如饮美酒,一拍何安下的肩膀,豪气万丈地说:“你留下来吧,跟我学本事。”
楼主第 4 楼 ·
2、风过西湖千竹悲三十天后,何安下学到了切双眼皮的技术,就明白了店主夫人的双眼皮是天生的。切出的双眼皮,闭眼时会显现刀痕,而天生的在闭眼后则是平滑的一整片。店主夫人眼神清亮,总是双眼瞪得大大,何安下看到她闭眼是难得的机缘。那天中午,店主坐在门口等着病人上门,不由得打起盹来,忽然摔倒在地。何安下扶店主去了里屋卧室。夫人正躺在床上午睡,闭合的眼皮仿佛荷叶,是完整的一片。何安下本想叫醒夫人,而店主冲他摆摆手,自己上床,依偎在了夫人身边,一会儿就睡着了。何安下退出卧室,心中颇为感慨,他们夫妻的睡相,正是“相依为命”一词最生动的写照。后来的日子里,店主经常会打盹摔倒在地,何安下认为是男人进中年后精力衰弱了。在一个没有病人的下午,何安下对店主说:“你在山上的情欲魔障,主要是你没有修炼呼吸,调整呼吸就可以克服素食引发的虚火了。”店主喃喃道:“紫云阁很保守,说要考验我三年,才教这个。”何安下:“我倒是懂,此法能清爽神志,想不想学?”店主瞟了何安下一眼,并没有一丝向往。但店主还是跟何安下学了,两人每天早晨去西湖边,坐在石凳上面对湖水吐故纳新,何安下仿佛又回到了山中岁月,而店主并不是很上心,常会坐一会就睡着了。店主蜷曲在石凳上,睡得像个小孩,纯洁得令何安下不忍惊动他。但何安下每次都很快地把他拍醒,因为石凳的冰凉就像深山的寒气,足以渗透到人的内脏。他们旁边有一片竹林,有风吹过时,竹叶声和缓得犹如沉睡人的喘息。一天,何安下拍醒店主,对他说:“孩子之所以能够成长,因为他和大自然是一体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人身上的自然越来越少,于是就病弱衰老。但呼吸是大自然在人体上安装的密码,倾听呼吸就是接近大自然。希望你认真修炼,一定能治好晕厥的毛病。”店主怔怔地看着何安下,说:“你是好人。但我的晕厥不是病而是毒。”店主比夫人大十五岁,一年前,他俩夫妻生活已不和谐。为此,店主开始喝一种叫“黑腐芋”的草药,据说可以刺激男性能力。三个月前,他开始头痛,有时两眼会瞬间失明。他走访了西湖名医崔道融,得到的诊断是,他只剩半年寿命。何安下大惊,急忙说:“你不能再喝黑腐芋了!”店主淡然一笑,转头望着西湖,一片水波来而又去。店主:“其实你的听呼吸法门,我也知道,但我不会去修,因为我本是为了情欲,方才下山的。”这时竹林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仿佛男性低沉的哭泣。店主:“山上山下的奔波,令我悟出一个道理——其实成仙是没有意义的,与其无聊地活上千年,不如快乐地度过一宿。”何安下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不辞辛劳地料理医馆业务,不再让夫人做菜,他来负责一日三餐。他像奴隶般拼命干活,直到半年后店主逝世。按照遗嘱,店主的葬礼办得十分简朴,只是要求给他守灵七天。七天中,夫人哭晕过几次,都是何安下将她抱回卧室。看着她美丽的双眼皮生出了黑色,何安下总是隐隐心痛。半年来,何安下几次想告诉她真相,相信她会制止店主服药。但店主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他没有权利去干扰。他只能安慰自己,当他出现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悲剧完成。守灵结束后,夫人带着孩子回浙江老家,何安下继续料理医馆生意,每月给夫人寄十块银元。他觉得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修道已成了一个荒诞的旧梦,因为他要负担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生活。十年后,那孩子将长大,会有赡养母亲的能力。而他仍会每月寄去十元钱,这是他一生的任务,好了,永远留在这里了。把杭州人都切成双眼皮——这是何安下的远大计划,但他永远来不及实施了。三个月后,夫人回到杭州,嫁给了名医崔道融,然后夫人卖掉“男科馆”的房产,何安下被赶出了门。他带走的唯一物品,就是那件旧道袍。道袍捆成一卷,包在一张报纸中,拿着它,何安下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一片竹声。这正是他和店主锻炼呼吸的地方,何安下抚摸着石凳,坐了下来,眼前湖水的波纹犹如夫人的双眼皮,自然天成。黑腐芋中也许混入了毒药,崔道融和夫人也许早已通奸,何安下这样想着,忽然感到极度困倦,他倒在石凳上,蜷曲着睡着,正是店主的姿势。但他知道,没有人会将他拍醒,石凳的冰凉已渗进了内脏。
楼主第 5 楼 ·
3、入定西湖赏月——是天下闻名的景致,而杭州百姓其实是不看月的,他们下午五点出发七点回家,躲避月亮像躲避仇人。来旅游的外地人和携带妓女的官员才聚集在岸边,更有一批年轻无赖,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大呼小叫,装醉卖傻。月圆之时,西湖岸边总是颇为不堪。只在湖面上,还有赏月的人。他们定下小船,围着干净的茶几暖炉,一面煮茶一面聊天,观天上明月,看身边美人,延续着古代士大夫的风流。崔道融是杭州名人,此刻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波逐流到了西湖深处。他的身边,是一个穿着深红色旗袍的美妇人,裸露着白皙的脖颈,正是店主夫人。夫人处在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有着青春的元气,同时有着少女不具备的韵味。崔道融留着山羊胡,眉弓高耸,一副古人相貌。这样的一张脸,能令病人信服,也能震慑女人。夫人眼光流离,慢慢地依偎过来。感受着她肌肤的清凉,崔道融想起了古人游西湖所用的楼船。啊,月光,美人,是一定要有楼船的。在江面上占有一个女人——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想到在船上造房,古人的智慧令人钦佩。崔道融挽住了夫人的腰部,那是一种滑腻的手感,船尾的船夫显得更加多余。崔道融向船尾瞥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撑船的船夫消失了,离得最近的船也在两公里外。崔道融忽然觉得脚面一凉,低头见甲板已涌上了江水……湖边赏月的群众起骚乱,因为一个人突然钻出水面,他湿淋淋地穿过众人,小跑着向岳王庙而去。冬季湖水阴寒,在此刻游水无异于自杀,群众好奇地尾随。那人跑到岳王庙前,面对黑漆漆的庙宇,盘腿坐在地上。他身上的水凝成了冰块,整身衣服支起棱角。也许错了。没有证据,他是凭着直觉认定了崔道融和夫人的罪行。不知道他俩会不会游水?何安下紧闭双眼,对着岳王庙祈祷:伟大的岳王,希望您主持公道,如果他俩无罪,就让他俩游上岸来吧……何安下祈祷得筋疲力尽,仍不敢睁开双眼,因为怕岳王不能显灵。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身体紧张到了极限,忽然一松,眼皮张开。耳边响起一片惊呼声,何安下的视线两秒后方才清晰,看到离他十米远站着一大群人,均一脸敬畏。一个黑衣和尚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谦恭作揖,说:“道爷!”然后蹲下身来,按摩何安下的肩膀和腿部。何安下:“我这是怎么了?”黑衣和尚:“您在这入定,已经十天,轰动了杭州。如松长老不愿您扰民,让我接您去灵隐寺。”在黑衣和尚的搀扶下,何安下起身上马。十天的入定,令他筋肉瘫软,一下伏在马上,再也直不起腰。到达灵隐寺用了四十分钟,沿路不时有人跪拜,岳王庙的围观群众也有三十多人跟随。如松长老的住所在灵隐寺最深的庭院,何安下被搀扶进禅房时,他正坐在床上,就着一个小炕桌写字。何安下被放在床上,为防止倾倒,黑衣和尚搬过床上的棉被,垫住何安下的后腰。如松舔了一下毛笔头,说:“我从十六岁开始,每天抄写七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经有五十三年了。这一篇还差最后一笔,你能帮我么?”如松把毛笔递过来,何安下拿住笔,上身探到小炕桌前,只见一张黄色毛边纸上写着清秀的小楷。何安下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一笔,这一笔粗大深重,破坏了整张书法的和谐。看着自己的这一笔,何安下两眼发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如松:“孩子,你怎么了?”何安下:“我写坏了。”如松:“没关系。可以重新再写。”如松把纸一揉,从炕桌下又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何安下上身伏在桌前,正要下笔,却抬起头来,瞳孔黑得如同地狱。何安下:“西湖上有没有发生命案?”如松:“九天前的早晨,杭州名医崔道融和他的新婚妻子死在湖心。船沉后,他俩抓到根木头,但湖水阴寒,他俩是被冻死的。”何安下的瞳孔泛起一片苍茫灰色,消灭了所有神情。如松长叹一声,将一卷经文放在桌上,说:“抄吧。”何安下立刻俯身抄写起来。如松下了床,走出屋去,关上了门。院落中站满了跟随的民众,如松两手合十,声音厚重得如同千斤铜钟:“阿弥陀佛。人间只有痛苦,哪有什么热闹看?都散了吧。”何安下在如松的禅房中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抄就抄了四十九天。他走出禅房的时候,正是除夕夜晚,杭州民众有到灵隐寺听新年钟声的习俗,如松僻静的小院也受到了喧嚣声的骚扰。何安下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天,杭州城在今晚灯火通明,将天空的底边染成粉红。一个声音在何安下耳边响起,“看来,今晚的天是黑不下来了。”正是如松长老。如松穿一件黄袍,应是上等丝绸,他的头刚刚刮过,闪着亮光,整个人焕然一新。如松:“毕竟是新年,你去首座堂,领身新衣服吧。”何安下:“我想正式出家,再也不出寺门了。”如松:“你站到月光下,让我看看你。”何安下移动两步,对着月光,想自己一定憔悴不堪。如松眼光一闪,随即暗淡,说:“你在人世间还有一番热闹,现在不是出家的时候。”何安下:“我该如何生活呢?我知道许多修炼的秘诀,但我没能力从人间赚回一个馒头。”如松发出一阵长笑,笑得何安下毛骨悚然。如松:“你在岳王庙入定十天,俗人看你已是神仙。我保证,只要你走出灵隐,杭州的富商官僚会追着你转。”何安下:“我并不想要这种生活。”如松:“但你在岳王庙显示神奇,引发了你多生以来的善缘恶缘,总要有个了结吧?”此时钟声传来,深邃得可以钻入心田。何安下向如松鞠躬,转身打开小院的门,走了出去。十五天后,何安下接受了一个富商的资助,在西湖边建起个两层小楼,成立了一家药房。药房门庭若市,常有民众来问祸问福,何安下总是说:“我只是个药剂师,别的不会。”他对那个资助他的富商也如此,半年后,富商终于厌倦,只是催着他还债。一年后,何安下还清了钱,从此与富商断了联系。只是杭州仍有一小批民众把他当做神人,有着种种传闻,说他每晚都会走出药房,到湖边的一片竹林中修炼,有好事之徒半夜潜入竹林,却看到他闭目而坐,脸上挂着泪痕。还有传闻,说他每到月圆之夜,会划一条小船到西湖湖心,饮酒到天亮。他每喝一杯,就会往湖水中倒一杯,仿佛与水神对饮。
楼主第 6 楼 ·
4、自古大才难为用何安下积累了两千个银元,这是他不曾有过的财富,接下来做什么?像普通人一样,好吃好喝,娶妻生子?他一直思索如松长老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善缘恶缘,那究竟是些什么?他的药铺紧挨水边,在龙颈山道观时他已知道,水边是不能修炼的,因为打坐时身体脆弱,经受不住水的寒气。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和那片竹林接近,可以拜祭店主的灵魂。到杭州已经两年,他只有店主一个朋友。这日晚饭后,他依旧去竹林散步,却发现竹林地面上有着密集的脚印。有的脚印入地一寸,并蜿蜒出三尺来长,十分怪异。何安下蹲身,将手指探入这些怪异的脚印,脚印中的土十分松软,手指轻易就插了进去,可入地两寸。何安下掸掉手指上的土尘,抬头见一只乌鸦正站立在竹枝上,愣愣地看着自己。难道这便是我的善缘、恶缘?第二天清晨,何安下来到竹林,见一个穿着青色马褂的男人在竹林中打着太极拳。他练的太极拳和社会上流行的不同,频频发力,显得十分刚猛。何安下在竹叶的阴影中凝视着他,而他不受干扰地继续打拳,直到两手向上一举,收在腹部,方停下来,胸腔中发出一声低吟,悠扬深远,很是好听。何安下在龙颈山道观见过道士们打拳,这位俗世中的练拳人比道士们不知要高明多少,不由得有了结交之心,走上前去,作揖行礼。那人两眼一翻,揉了一下小腹,没理何安下,转身走了。性格古怪者,必有奇技异能——何安下认准这一点,从此每天早晨去竹林看拳,练拳人走后,何安下就凭借记忆来练。一个月后,练拳者向何安下走来,说:“你练得太差了!我教你吧。”练拳人叫赵心川,是太极拳大师彭乾吾的关门弟子,彭乾吾以太极推手著称。太极推手是两人相互搭着双手,纠缠旋绕,练习借敌人之力打击敌人,文化人对推手评价极高,认为是中华武术中深具哲理的绝技。彭乾吾和人两手一搭,就可将人弹出,而教授赵心川时,却说:“推手只是力学,不是功夫。我用它在世俗中炫耀,你是我用来撑门面的徒弟,不必学这个。”所谓撑门面,就是当有人挑战时,代师迎战。赵心川代彭乾吾比武三十七次,均取得胜利,不料彭乾吾却对他越来越冷淡,后来发展到克扣赵心川在彭家武馆教学生的工钱。慈祥大度的师父变得刻薄小气,赵心川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位师叔告诉他:“你这是招来了师父的嫉妒,当师父看到徒弟的功夫超过了他,会偷袭徒弟,把徒弟的功夫废掉。你师父没对你下狠手,已经很慈悲了,你还是离开吧。”于是赵心川从北京来了江南,觉得自己一身武功,应该不难生活,任何一家武馆都会高金聘用他,但彭乾吾在北京发表声明,把赵心川逐出了师门。没有任何一家武馆敢聘用他了,赵心川落魄很长时间,只是在一个月前才通过亲戚关系,在杭州小学当了体育老师。整日教一些小毛孩,令赵心川十分厌烦,到西湖边打拳,主要是调剂一下心情。何安下:“你已离开了师父,他为什么还这么绝情?”赵心川轻叹了一声:“我把师父的本事学走了,如果另立门户,师父就没饭吃了。”何安下说他可以一个月出三块银元聘他教拳,赵心川很高兴,第二天早晨来时换了身新衣服,一招一式教得十分认真。十五天后,赵心川坐着黄包车来竹林,要何安下出车费,并且练完拳要何安下陪他去吃早点,早点费也是何安下出。何安下思索一下,就把每月学费提高到了五块银元,而赵心川依然每天要何安下出车费出早点钱,并且不再教拳术道理,只教动作。何安下学了八十几个动作,总是前忘后忘,一日终于醒悟:我这不是在受拳术训练,而是在受记忆力训练。于是早晨不再去竹林,不再给给赵心川学费。赵心川曾找过他一次,说:“我这种做法,是为了避免我和我师父的情况,在咱俩身上发生。”何安下:“你不教真东西,我还学什么?”赵心川摇摇头,走了,从此再不见何安下。何安下保持着每晚去竹林散步的习惯,看着赵心川在早晨留下的脚印,总是颇为感慨。转眼到了夏季,连续十天阴雨,想到赵心川在小学宿舍中一个人孤单生活,何安下买了两瓶花雕酒,准备晚上给他送去。月亮升起,何安下走出药铺,反身锁门时,有人影印在门板上。何安下扭头看去,见一个大胖身影背着月光站立在十米外,看不清面容。那人开口说话,是儿化音浓重的北京腔调:“赵心川教过你?”一个名字在何安下心中涌现——彭乾吾。何安下忽然感到口干舌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睡去,只想跳到西湖中,永远淹没在水下。药店五十米外是一条公路,公路上有行人,也有车马,那是一条安全地带。何安下强忍着困倦,拎着花雕酒瓶向公路走去。但仿佛受了催眠,走出七八步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和那人越走越近。那人抬起两臂,招魂一样对着他。拼了?何安下咬了下嘴唇,疼得全身神经一振,大脑清醒了不少,然后抡起酒瓶,奋力地向那人硕大的脑袋砸去。花雕摔碎,流淌一地。何安下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十米外的药铺门板上。那人冷笑一声:“那小子没教你什么。”然后背着手走上公路,向着杭州小学的方向而去。何安下觉得整条脊椎骨都被打得脱了节,喉咙仿佛堵了一大口粘痰,难以呼吸。他躺在地上,像案板上的鱼一样翻腾几下,终于坐了起来,然后扶墙站立,跌跌撞撞的向小学行去。小学宿舍楼,赵心川的房间亮着灯,人却不在。找到篮球场时,何安下见到两个黑影快速一闪,然后一个人影僵立不动,突然瘫倒。另一个黑影却不见了。何安下跑过去,见倒在地上的是袭击自己的大胖子。何安下四下看去,都没有赵心川的身影,忽然发觉自己的影子多出了一条腿。看着三条腿的影子,何安下不再动了,说道:“赵师父。”耳畔响起“嗯”的一声,赵心川从何安下身后走了出来。赵心川跪在地上,将彭乾吾上半身扶起,用手在他胸口深深一按。彭乾吾像初生婴儿般“哇”地哭了一声,声音稚嫩之极。彭乾吾哭了七八声后,忽然两眼圆睁,一跳而起,冲赵心川狠狠地说:“你行!”便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了校园。
楼主第 7 楼 ·
5、人去西南天地间杭州小学的人都知道赵心川病了,不再出屋,一个曾跟他学过拳的药剂师每日来照顾他,有学生看到,药剂师倒的痰盂中都是黑血。何安下给赵心川配的药均为名贵药材,药渣子倒在学校垃圾站,引得一些野狗去吃。何安下在熬药时总是一脸慎重,因为往药锅中混入一点香灰,就可能改变整锅的药性,变为一锅毒药。但这一切都是假象,痰盂中的黑血,是墨汁。赵心川并没有受伤,和彭乾吾的决斗,他取得了完胜。但两个月前,彭乾吾到上海教拳,他的势力威慑到杭州,小学校附近应该有彭乾吾布置的眼线。装作受了严重内伤,是为了给彭乾吾一个面子。“我不想让他败得那么惨,他毕竟是我师父。”赵心川这么说,并且决定离开杭州。当何安下问他去哪里时,他看着窗框上的夕阳余晖,说:“广西或者云南,有少数民族姑娘的地方……我师父年轻时也曾到此风流,唉,毕竟是师父,这辈子摆脱不了他的影响啦。”说这话时,赵心川笑了一下,这是何安下见过他唯一的笑容。一日中午,何安下在药铺,摇着蒲扇给药炉扇风,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何安下猛回头,见是赵心川。赵心川穿着第一次教拳时的新衣服,慢慢蹲在药炉前,说:“差不多了,今天是我该走的时候了。”他调转身形,用后背对着何安下,说:“你摸摸我的后背。”何安下双手按在他的背上,感觉衣服下有什么在蠕动。赵心川:“每条肌肉都要摸到。”何安下脸色慎重地摸着,感到他后背每一条肌肉都像一条蛇,在盘爬缠绕。赵心川:“其实太极拳只有一招,就是你摸到的动势。那些野马分鬃、玉女穿梭一类的招式,只是我们招揽学生,养家糊口用的。好,你得到了真传。”赵心川站起身来,说:“我们师徒此生不会再见面了,为了你独自修炼能有信心,给你留下个见证。”他转身,背对着何安下。何安下眼睛一花,仿佛看到赵心川后背衣衫上有了水波的涟漪。整个药铺一震,一扇玻璃窗“嘎吱”一声,裂出道缝,却没有崩碎。赵心川哼了一声:“这才是太极拳。”没有转过身来,径直向门外走去。何安下依旧坐着,没有站起送别,直到赵心川的背影在门外完全消失,方轻轻唤了声:“保重,师父。”
楼主第 8 楼 ·
6、天女何安下晚上不再去竹林,而是关上门板,在屋里练拳。一晚练到子夜时分,却响起了敲门声。开门,见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一脸官气,一字一顿地说:“大师看上了你这所房子。你三生有幸了。”中年人身后,站着四个肩披红布的黑壮和尚,高鼻深眼,不像汉人。一个戴着黄色五角冠的瘦弱僧人站在水边,轻声说了句:“打搅了。”何安下吃了一惊,这声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这伙僧人来自蒙古草原,受浙江省长杨希丁邀请来杭州讲学,为首僧人叫旷西达雷,据说已修到梦幻成就,可以潜入到任何人的梦中。他瘦弱白净,不像草原的粗豪人种,反而更像是江南文人。药铺分为上下两层,楼上成了旷西达雷的住所。四个黑壮和尚不住店中,而是在水边搭建了一个蒙古包,入夜后蒙古包的布幔会微微震动,那是他们在低吟“瓦拉波拉南雅舒哈”的咒语。每当有念咒声起,蒙古包外的水边会游来许多鱼,仿佛朝圣。这招鱼的奇迹,引来杭州百姓的狂热崇拜。旷西达雷住在这里,因为他正在修炼一种叫“幻光成就”的法术,要依靠月光。西湖如一个表盘,在夏季时分,药铺的位置正对月亮升起地方,二楼可以得到直射的光。何安下每晚睡在楼下,总是不能入眠,楼上住着一个能随意潜入自己梦中的人,令睡眠变得恐怖。他坚持了三天,终于在第四个夜晚,响起了鼾声。他梦到店主、名医崔道融、双眼皮的夫人,他们叫着“救我!”忽然脸上的肉飞速堕落,呈现出雪白的骨头。这些骨头瘫在地上,但他们的喊叫声却越来越大,这时旷西达雷出现了,他低声念诵着咒语,地上的骨头化成了道道银光,一一融入月光之中……何安下满头大汗地醒来,向着头顶的地板跪拜。他相信,那三个死去的灵魂已经被旷西达雷超度。他们三人到达月光禅境,消灭恩怨,没有痛苦。何安下对着楼上跪拜,虔诚之极,然而这时隐隐地响起一声女性的呻吟。幻听?何安下看着头顶的地板,见一片四尺长的地方在微微地颤动,那是旷西达雷床榻的位置。佛经上记载,修到罗汉程度的人,会有天女来供奉。旷西达雷已是罗汉?崔道融和夫人的死,是何安下心底的阴影,他希望刚才的梦境是真实的。何安下轻轻打开店铺的门,经过蒙古帐篷时,听到念咒声已变成了沉重的鼾声。在月光的照耀下,远处的灵隐寺隐约可见。如松长老每晚睡觉前,总是念一声“阿弥陀佛”,整夜沉浸在这一句佛号中。他早已没有了梦境,只有这一句音声。这晚感到“阿”字音忽然变大,仿佛雨天惊雷,他眼皮一张,醒了过来。窗前有一个人影,如松唤道:“谁呀?”“抄经书的人。”何安下答道。何安下坐在院子中央,脸颊迎着月光。如松长老走出禅房,看到何安下的脸,便不再走近,席地坐了下来,两手合十,低垂双目。二十分钟后,如松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温和地说:“你的困惑,我无法解答,但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故事。”这是五十年前的事情,当时的如松还是个刚入灵隐寺的年轻和尚。灵隐寺在宋朝时出了一个济公活佛,他一生饮酒,在灵隐寺中的济公塑像也拿着一个酒杯。有好事的信徒,参拜济公时,会往雕塑的酒杯中倒上酒。奇怪的是,第二天早晨酒杯一定会空,济公显灵的消息在杭州传开,从此日日有信徒给济公雕像倒酒。为了维护佛门尊严,如松到了济公殿,指着济公的雕像吼道:“你生前混蛋,死后还要耍混蛋么?”他骂了一个下午,从此信徒们就再也不敢给济公雕像倒酒了。更奇怪的是,雕像酒杯中的酒第二天没有消失,直到一年后才自然地挥发干净,“济公戒酒”的消息传遍杭州,人人都知道灵隐寺出了个法力比济公还大的如松和尚。讲完这个故事,如松一笑:“其实我知道济公酒杯里的酒都是庙里和尚偷喝的。”何安下“噢”了一声,起身向如松深鞠一躬,走出了院门。第二天早晨,何安下给帐篷里的僧人送早点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他一直以为那是蒙古的檀香,而现在他有了别的想法。上午十点,何安下在第一副食店买了一包炒熟的黑色芝麻,到了西湖边随手撒下,很快便有鱼接连不断地游来。芝麻在水色中很难被发觉,鱼类仰头吞噬芝麻的动作,正像是信徒一伏一仰的跪拜。晚上十点钟,何安下贴着墙面,听到墙外有摩擦声响起,他单手按在墙上,突然用掌根一击,随后听到了一声女性的尖叫。何安下用手锤了下墙,懊恼地哼了声“果然如此”,然后开门走了出去。一个女子倒在地上,二楼的窗口垂着一条白布软梯。何安下隔着墙体击飞了爬墙的人,那是“敲山震虎”的太极拳劲道。何安下将女人扶起来,是一张清秀虔诚的脸,何安下:“回家吧。”女人一捂脸,小跑着离开药铺。何安下抬头向二楼看去,只见旷西达雷站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一抖,将软梯抽了上去,然后关上窗户。何安下看着药铺后的湖水,和五十米外的公路,想到旷西达雷之所以不住城中豪华公馆,偏要住这里,是为了女人夜访方便。天亮时,旷西达雷带着四个蒙古僧人搬离药铺。旷西达雷是在五月十六日离开杭州的,在九月十一日,杭州城中贴出一张省长杨希丁签发的通缉令。通缉令上说,一个南方汉人雇佣四个青海牧民,冒充密宗活佛,诈骗钱财、诱奸女信徒。看到通缉令,何安下反而十分失落,因为这说明旷西达雷超度亡灵的梦境只是自己的妄想,那三个死去的人仍没有着落。自己或对,或错?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何安下行至初到杭州时睡觉的大槐树下,倒身躺下,闭上双眼。他知道,一切已不能重来。
楼主第 9 楼 ·
7、恶念也许是那一日在地上睡觉,受了邪寒,何安下的右腹部生出一个疖子。旷西达雷走后,为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连日来疯狂练拳,但越练越对这个身体感到茫然。发现疖子已经晚了,用拔毒的鱼石脂涂抹,没有效果,只能等着疖子慢慢长大,待长成一个瘤子,再开刀割下。十天后,疖子部位有了痛感,稍一活动便会恶心呕吐,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一小块肉在溃烂。这块腐肉,令他无法练拳,也无法安眠,入夜后便在杭州街道上行走,总是不自觉地走到岳王庙前。岳王庙在湖水旁,大片的水轻响着,似乎和深邃的夜空有着微妙的应和。何安下上观天,下观水,渐渐感受到一股巨力加注在自己的腰际,疖子暖洋洋地痒起来,似乎便要好了。不知站了多久,巨力猛地撤去,腰部再次痛起,何安下跌倒在地。趴在地上,眼见岳王庙的台阶,忽然升起一个邪念。强忍着腰部疼痛,翻入岳王庙。内殿的门均未上锁,他推开偏殿,见牛皋像前有个深棕色的捐款箱,摇晃了一下,感到里面毛票银元有一大团,便抱了出来。抱着重物,令腰部更为吃紧,痛得深入骨髓。越痛,心中的邪念越旺盛,竟感到极为过瘾。何安下抱着捐款箱,直走到山门,想到自己的偷窃行为冒犯岳王,不由得大笑了两声。山门的门闩为两层,一根横贯的长栓,一条两尺的短拴。何安下抱着捐款箱,左脚一抬,挑去了长栓,但短栓镶在木架中,不是脚能挑开。何安下紧抱钱箱,不愿放下,单脚抵在短栓上,蹭了两下,无法打开。引得他心下发狂,明知不可,却停不下来,脚拨得短栓“哐啷”作响,如笼中困兽一般。他两眼血红,脚跟抬起,便要一脚踏实,将短栓踹断,破门而出。此刻身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唉,年轻人,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回头,见山门台阶下站着一个拿着长把笤帚的老者,他身材魁梧,头顶头发全部掉光,腮部宽大,长满了短须。老者将笤帚伸上台阶,在短栓上一扫,短栓听话般抽开。然后笤帚抵在门上,向后一撤,竟产生强大吸力,沉重山门“吱嘎嘎”打来,黑漆漆的湖面展现在何安下眼前。何安下只觉心慌,抱着钱箱跑出岳王庙,奔出二三十米后,方喘上一口气来,回头见老者站在庙门口,暗叫了声:“惭愧!”心中清澈起来,滔天恶念竟然没了。他想把钱箱抱回庙前,却感到一股杀气袭来,本能地周身一紧,腰部疖子部位像被捅了一刀,再次痛起来,痛得跪在地上。老者拿着笤帚走近,用木柄把何安下扶在钱箱上的手挑开,一脚踢起钱箱,用笤帚托住,一路托回了岳王庙。钱箱重二十余斤,笤帚则是用柔软的高粱穗绑扎的,本不具支撑之力。山门关上后,何安下腰部的疼痛便止住了。他知道,老者做出追击气势时,自己的疖子是全身最脆弱部位,首先受了刺激。揭开衣襟,见疖子已破裂。何安下手捂伤口,跑回药铺,缩在床上,挤出了疖子中的脓水,足有一酒杯之多,敷好药后感到周身轻松。岳王庙守夜的老者究竟是什么人?第二日,何安下买了一盒糕点,去了岳王庙,见那位老者正在擦楼梯扶手,他跪在台阶上,动作迟缓。何安下叫了声:“老先生。”他回转头来,两眼无光地瞥了一眼,然后撑着扶手,费力地站起,昨夜的英雄豪气不剩半点。他的下眼袋很重,呈青黑色,这是长期失眠的症状。何安下说了句:“多谢。”把糕点盒送上,老者面无表情地接过,然后转身蹲下,继续擦扶手。何安下明白他不会和自己交谈,于是冲老者背身作揖一下,就此离开岳王庙。经过二十天休养,腰部伤口愈合,何安下重新开始在竹林里晨练。但不知是腰部疖子的脓血未尽,还是那夜在岳王庙突然萌生的恶念死灰复燃,每当他将太极拳练至刚健,便感到一阵恶心,难以抑制。一日,他练拳时瞥见身后竹枝上攀着一只小猫般大的黑色动物,毛色油亮,登时恶心到极点,于是跺脚发力,在地上印出一个脚印。而那只动物并不惊走,攀在原处。他心中一凉:“这是幻像,一定是我心中恶念所显现的。”他决定不理它,专心致志地练拳。练一会后,还是忍不住又向竹枝瞥了一眼,动物仍在。何安下转身,收住了拳势。他长呼一口气,感到神志清醒,再次回身,想看看那只动物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的视线没转到动物处,便停住了,因为竹林中蹲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中山装青年低头摆弄着一块石头,攀在竹枝上的动物三分像老鼠七分像兔子,一双绿眼痴迷地盯着中山装青年,犹如老鼠见了猫或者兔子见了鹰。何安下心头一惧,青年能够震慑住自己身旁的动物,自己却毫无感觉,这该是怎样的武功?青年抬头,对何安下一笑,似乎是抱歉的笑意。何安下也笑了一下,青年手扬起,石头飞出,正中那只动物的鼻梁。动物自竹枝跌下,身形一松,伸展开的身体比在树枝上长了一倍,就此瘫倒死去。青年走上去,拎起动物尸体,欣喜地说:“杭州真是好地方,能把鬼东西滋养得这么大。”何安下知道遇到了非常之人,没搭青年的话,向竹林外走去。青年却追上来,问:“能否借你家的炉灶用用么?”青年眉弓棱角犀利,眼窝深陷,面色黝黑,是广西一带人的相貌。何安下点点头,说声:“可以。”竹林光色转暗,顶部竹叶响起瑟瑟之声。两人走出竹林,见石板路上有了零星湿痕,天空呈铅灰色,偶露惨淡黄光,即刻便是一场暴雨。
楼主第 10 楼 ·
8、彭家的东西雨停了一个时辰后,中山装青年从厨房捧出一锅炖肉,热气腾腾,却无香气。香气已尽数收入肉中,一流的厨艺方能如此。肉裹着厚厚的一层皮,皮上还有着未刮净的白色毫毛。青年注意到何安下的表情,笑道:“野味的精华全在皮上,老兄,你知道这是什么?”青年打下的是竹林中的老鼠,因常年吃竹笋,而肉带清香,是广西名菜。青年夹了一块吃下去,示意何安下也动筷子。何安下试着吃了一口,便禁不住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两人无话,把一锅肉尽数吃完,青年整肃衣领,坐得腰杆笔挺,说:“你已吃过天下美味,此生足矣。抱歉,你的性命我要取走。”何安下:“你是彭乾吾的人?”青年:“我是他第七个孩子。父亲是太极拳一宗的掌门,要处理许多俗事,练武时间少,武功难有进境,不退步已是难得了。”彭乾吾败给了徒弟赵心川,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彭家杀自己,是要维护名誉。想到自己得了赵心川真传,倒不惧彭家,何安下不由得嘴角泛笑。青年接着说:“但太极拳的顶尖人物,还在彭家。彭家有一个人超过了彭乾吾,也超过了赵心川。”何安下:“谁?”青年:“我。”青年手中的筷子点在桌面中央,桌子立刻单腿立起,桌上盘碗开始滑动。何安下跳开,退到门口。当盘碗即将滑落时,青年筷子划动,桌子恢复平正,悬空的三条桌腿逐一落地,盘碗在桌面边沿停住。青年一笑:“我父亲得了太极拳的柔劲,赵心川得了太极拳的刚劲,而我无刚无柔。老兄,来吧。”何安下走近,一拳击出,却感到青年忽然变得遥远,自己则像跌入了水中,身体失重,慢慢地沉下去。其实何安下是飞速跌出了门。青年走出门来,笑道:“哈,你身上有太极拳的拳劲,想不到赵心川传给了你点真东西。我会让你死前,充分体会到太极拳拳劲的。”何安下:“我想受你一百拳而死。一拳打死人,谁都可以作到,一百拳打死人,并不容易。”青年冷笑:“我倒想试试。”何安下挣扎而起,挥掌向青年劈去。青年一抬左手,何安下的掌便凝固在青年手腕上,拉扯不开,似乎是粘住了。青年右手捋了下鬓角,何安下被打了出去。跌倒在地时,何安下感到四肢疼痛,但并没有受内伤。他想,看来青年中计,没有下杀手,如果能逃到岳王庙,便是有救了。何安下摇晃着站起身,作出再次出击的姿势,青年露出惬意的笑容,何安下却转身就跑,奔出五十米后,跳上一座石桥,上了熙攘的大街。今天正是秋季庙会。何安下混入人群后,感到安心,放慢了脚步,却听得身后响起惊叫声,回首,见人群中闪出一道缝,越裂越大,正向自己而来。这道人海裂缝中,不断有人被抛起。想不到青年竟然在大街上施展武功,毫不避讳,何安下知道他对自己下了必杀之心。青年追入岳王庙,穿过大殿,见何安下钻入了后院的一间小土屋,这是庙里打杂人员住的房间。何安下进屋后并不关门,青年稳住脚步,挑开布帘,踱步入门。室内光线昏暗,只在后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户。何安下站在墙角,喘着粗气,屋中坐着一个老人,手中拿着两米长的粗重木杆。老者声音低沉:“关门吧,屋里进了苍蝇。”青年反手关上门,冷静站立。老人单手握着大杆子,在室内挥动起来。室内狭隘,而杆子挥洒自如,像是在极其宽阔的地方舞动,没有一丝懈怠。杆子猛地扎在了后墙那扇小玻璃上,然后慢慢撤下。玻璃上有了一星秽迹,是一只死去的苍蝇。玻璃并没有破碎。青年凝视着窗户,缓缓道:“彭家的开山祖师彭孝文,传过一个外姓徒弟,叫周西宇。彭孝文死后,他拜祭灵堂时,遭到了彭家整族人的围杀,因为彭家的东西要留在彭家。此人翻墙逃走,你知道他的下落么?”老者并不回答,反问:“听说彭家的第三代,出了个天才,可以和彭孝文媲美,但他是外族女子所生,即便武功再高,也不能继承彭家的正统。你知道他今后的打算么?”青年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向老人作了个揖,退出小屋,却没有关门。老人紧盯着门口,如临大敌,过了半晌,一颗石头飞了进来。石头打到后窗玻璃上,却突然卸力,滑落在窗台。玻璃未碎。门自外面关上了。老者长呼口气,叹道:“彭家的东西还在彭家。”转头对何安下说:“你可以回去,他不会再难为你了。”何安下道声谢,推门而出,见阳光将后院泥地打得雪亮,中山装青年已走得不知去向。
楼主第 11 楼 ·
9、目击第二天,何安下提糕点盒到岳王庙,老者在擦楼梯扶手。何安下递上糕点盒,老者未理,何安下便将糕点盒放在台阶上。老者低声说:“上次那盒还未吃完,如果是谢我昨天救你,便不必了。”何安下不走,老者侧头看他,两眼发出刀锋般的光芒:“想求我的武功么?”何安下摇了摇头,说:“想求你去了我心中的恶念。”老者向何安下伸出手,让何安下将他扶起来。老者站好后,眯起眼睛,示意何安下说下去。何安下说他腰部长疖子时,心中升起了一个恶念,疖子破裂后恶念消失了,便以为是生理影响了心理,而昨日他死里逃生,回到家后,却恶念丛生,想上街杀人、破室强奸、拦路抢劫……老者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合上了,许久方睁开眼睛,说:“恶念,是么?”此时自楼梯走下一个少妇,香气淡雅,穿着得体,一看便知是规矩人家女子。何安下侧身让路,少妇却不再走了,两脚停在上层台阶就此不动。何安下惊异抬头,见老者正与少妇对视,少妇两眼呆滞,两腮红润。老者道了句:“跟我走吧。”少妇点头,“嗯”了一声,老者走下楼梯,少妇小步跟随。他俩直走到后院,老者站在门口,推开屋门,少妇款款走进去,然后老者关上门,对几米外的何安下说:“这是恶念吧?”太极拳的高级打法名为“目击”,不必动手,以目光震慑住敌人。老者三十七岁遭到彭家围杀时,已达目击境界,能令追到近处的人瞬间恍惚,所以能有翻墙逃走的空隙。他隐姓埋名,三十九岁在岳王庙作杂役了,四十六岁,想到一身武功永无施展余地,患上了失眠症。五十一岁时,他发现了目击的另一个作用——目击不但可以震慑住敌人,还能震慑住女人。他今年六十三岁,已经在岳王庙中玩过两百个女人。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老者沉吟道:“这是恶念吧?”何安下垂头,老者:“我也曾经少年,是心高气傲的武术天才,自诩日后是宗师级人物,不料老了却做了流氓。”老者挥手打开门,说:“今日心境不对,你叫她走吧。”室内昏暗,女人端坐在床,呆若木鸡。何安下走入,女人呼吸加速,两个圆圆肩头耸起,这是张开双臂拥抱的预兆。何安下快速出手,按住了女人的肩膀,道了声:“出门。”女人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向前,行出门去。何安下随后出屋,站在老者身旁。那女人径直向前,直走了二十多步,两个肩膀一松,缓缓转过身来,左右看看,是疑惑的表情。她恢复了神志,快步向前院走去。她的背影肩丰臀满,脖颈长长。老者眯眼望着,喃喃道:“好女人。”阿安下受老者影响,也感美极,不由得点了点头。女人走出两人视线后,老者正色起来,道:“小兄弟,我如果是受人追捧的一代宗师,便不会有这副色鬼样。所以恶念不是来自内心,而是不得志的生活。”老者的结论是,想消除恶念,先要改变生活。何安下自岳王庙走回药铺的途中,一直在揣摩自己的生活。“我丰衣足食,房屋宽大,并无一样不好。难道……需要生活中添加个女人?”此念一起,惊出一身冷汗。
楼主第 12 楼 ·
10、别后休洗莲花血药铺的生意较好地维持着,何安下坐在柜台里,平静地称药收钱,但时常会有一念:“我这辈子,就站在柜台里活下去了?”不知这一念是善是恶。身前的柜台和身后的药柜子,构成一条一米宽十米长的空间,狭隘且没有生机。何安下可以容忍狭隘,但不能容忍没有生机,但他的生机是什么?是那个在岳王庙中的女人么?她去了哪里?一日黄昏,何安下刚装门板关了店,便响起敲门声。何安下重新打开门板,看到了那个岳王庙中的女人。她发髻规整,脂粉清淡,完全不记得他,开口说:“先生,你这里有药么?”何安下:“什么药?”她支吾半天,一咬嘴唇,终于说出:“怀孕的药!”说完,面色不改,耳朵却红了起来。何安下强作平静,请她入门。中国的药铺不单卖药,还配有诊病的坐堂先生,在柜台外设有一张小方桌。何安下自任坐堂先生,引她坐于方桌旁。她乖乖地撸起袖子,露出白藕一般的小臂,枕在桌面。何安下伸出三个指头,搭上女子手腕脉搏,却感到自己的脉搏汹涌澎湃,叹了声:“不好!”吓得女子失色,惊叫:“先生!我的身体,真的不能生小孩么?”何安下缓过神来,见她楚楚可怜,也不管有没有摸清脉象,安慰道:“你脉象温润深厚,正该多子多孙。”女人眼光闪亮,说她出嫁三年,仍未有一男半女,不知遭受婆婆多少白眼,而丈夫对她也日渐冷淡。何安下听得一阵心慌,匆忙给她开了副药,送出店门。她离去的背影,肩丰臀满,脖颈长长,正是那日岳王庙后院的景象。何安下不由得唤了声:“小心!”音量低微,走出几步远的女人却听到了,转身诧异地看着他。对视着她一双秀丽眸子,何安下喃喃道:“你去过岳王庙吧?”女人一笑,说她去求子。何安下大惊:“岳王是抗击金兵的英雄,你怎么好向他求这事?”女人:“他帅嘛!”何安下不由得笑了,女人笑得更为灿烂,走回来,说:“他死后做神,神要管大小事的。”何安下:“做神这么麻烦?”女人郑重点头,说:“不但岳王管,佛祖也管。”她后天要被送入灵隐寺的观音殿中,在轿子里坐一夜,以求菩萨保佑怀孕。她的丈夫和佣人则在大殿外守候,从大殿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轿子。她眼角一红,说:“菩萨要不帮我,我就万劫不复了。”何安下不知说什么好,任由她走了。弹指三日,天色转黑后,何安下坐卧不宁,喝茶至夜半,终于起身出门。灵隐寺庙门关闭已有两个时辰,何安下自庙后菜园潜入,直至如松和尚房舍。室内熄了灯,何安下轻敲窗棱,响起如松低沉的声音:“哪个?”何安下:“抄经书的人。”如松开门,并不请何安下入屋,道:“今晚何事?”何安下:“只想问佛祖开悟的经过。”如松“咦”了一声,就此沉默,半晌说:“这是大事,请进。”入屋落座,如松叹道:“因为一颗星星。”佛祖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发了不开悟不起身的誓言,在第七天夜晚,身心放松时,抬头望见一颗明星,就此开悟证道。此明星,有人说是真实夜空中的一个,有人说这是暗示佛祖修炼的是一个名为“准提法”的古老法门。准提法的第一要点是观想在自己头顶一寸处有一星亮光,照透五脏六腑,照透日月星辰。准提法门是宇宙毁灭再生千百亿次之前一个名为准提的菩萨所传,此菩萨流传下来的形象只有背面。如松自抽屉中取出一面黄布包裹的铜镜,见镜后铸就菩萨背身,有十八只胳膊。如松翻转铜镜,镜面清澈,如水一般。如松:“依法修行,菩萨的面容便会在镜中显现。”何安下向镜中望去,却见到一位女子脸庞,正是期盼怀孕的她,不由得看痴了自己,再也移不开眼光。如松不动声色,缓缓以黄布裹上铜镜。何安下如挣扎出水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吸气,平稳之后,道了声:“惭愧!”如松笑道:“你深夜来访,不只是问一颗星星吧?”何安下知道被窥破了心事,却不愿说明,语锋一转:“佛祖开悟证道,不会只因一颗星星吧?”如松点点头,说:“对。还因为一个女人。”何安下心惊,怔怔地看着如松。如松温言道:“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前,曾有一个女人,施舍牛奶给他喝。有了营养,身体安舒,方有打坐的精力。七日成佛,难道不是因为一个女人么?”何安下放松下来,笑道:“是从这上说的。”如松深渊般的眼睛看着何安下,道:“你以为怎样?”何安下顿时面部僵硬,周身一紧。如松反而笑了,道:“你今天为何来?不能说句实话么?”听了何安下的实话,如松皱起眉头。何安下惶恐地说:“我知道我大错特错了。”如松摆摆手,说:“你那点小邪念,不值一提,我只是可怜那个女人。她入庙一宿,是怀不上孩子的。”夜宿观音殿求子的风俗,来自北宋年间的湖北寺庙,不知何时传到了杭州。这风俗是有流弊的,女子的丈夫在殿外的搭床守候,防人进入,殿内的花轿又是能从窗户里窥视到的,应该一夜无事,但做贼的是庙中和尚,殿内地板有机关,可引女子入地下室……怀上的是和尚的孩子。如松:“和尚自毁戒律,风气就此败坏。我做此庙主持,已知其中奥妙,严禁此事,封住地道,只保留此风俗。”何安下赞道:“善举。”如松叹道:“善恶难分。也许是作恶。”何安下呆住,如松许久后说:“那些与女子偷情的前辈和尚,也许不是淫行,而是慈悲。”如松做主持后,要接待四方的香客施主,渐渐体味世事,再看佛经便有了不同以往的思路。许多佛经中都说佛法的功德可以转女成男,为何女人要变成男人?因为女人在现实中要受到种种限制,处境痛苦。比如女人不育,往往原因在于男人,而世俗却归咎于女人。女人入观音殿一宿后仍不怀孕,她在家族中将永遭轻贱。如松吹熄油灯,月光透窗而入。如松头颅轮廓泛起一道银边,声音转而柔和:“我四十一岁做了主持,关闭地道已有三十三年。你可知地道入口在哪里么?”他踩了踩脚下的地面。为管束全寺僧众,三十三年前,如松将自己的禅房建在地道入口处。吹熄油灯,是为避免掀开砖面的身影落在窗上,让人看到。地道阴寒狭隘,走了两百多米后,眼前方始开阔,出现一块二十米见方的空间,有一张雕花榆木大床,被褥幔帐已烂坏如粉,因空气重新流通,浮起浪花般的白白一层,随着何安下的走近,飘移出床,溃散在地。未烂的是一架木梯,顶着一方铁盖。铁盖锈迹斑斑,何安下打开后,便见到花轿的底边。掀开的砖面在轿子前,被轿子遮挡,正是窗外窥视的死角。何安下从地下升出半个身子,凝望着绣着绿色蝙蝠和粉色桃子的轿帘。打开后,会怎样?她能明白我的用心么,会不会受惊尖叫?如松长老冒着寺庙名誉毁于一旦的危险,让自己入了地道,但出于女性的本能,她不可能不尖叫。只有掀开布帘后快速出手,先将她打晕……何安下掀开布帘,止住了出手,只见她斜在里面,头歪在肩头,正甜甜睡着,唇齿微张,引人爱怜。将她抱出轿子,下了楼梯,关上铁盖,放在败絮如积雪的床榻上,她张开眼睛,团住身子,叫道:“你的胆子太大了!”何安下:“我只是想帮你。其实,我十六岁上山修道,还未经历过女人。”她两眼瞪得溜圆,渐渐有了笑意,轻声说:“你的胆子太大了!”临近她身体的时刻,何安下看的是放在床头的油灯。那是如松叫他拿下来的,灯架为黑铜,触手处磨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红色。灯架雕刻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天界力士,两臂反托着灯台。何安下默念一句“我无恶念”,就此进入前所未有的境地……她很早便离去了,坐回地上的轿子中。何安下独自躺了许久,起身后凝视着油灯架上的天界力士,道:“如果我有了孩子,希望跟你一样。”到达如松室内,惊觉天色已明。地下片晌,地上却换了日月。何安下将方砖盖好,扫去土尘后,如松上早课归来,手中拎着一个小笼屉。早课为咒语念诵,约半个时辰,可令一天警醒。如松眼神清亮,他注意到地面恢复整洁,并不提昨晚的事情,只是把笼屉递给何安下。打开,见是两层包子,一层六个。咬了,入口清爽,原来是莲藕作的馅。何安下很想去观音殿看轿子有没有离去,但不愿违如松的好意,坐下,两三口吃完了一个包子。如松沏了杯茶,递来,说:“慢慢吃。杂念一起,善行就不是善行了。”何安下听懂了话中暗示,默叹一声,左手接过茶杯,右手又拿过一个包子,慢慢咬下一口。他吃几口包子,饮一口茶,吃完早餐已过去半个时辰,料想她早出了寺院。不知她是哪家的妇人,出了寺门,便天地永隔了。愿她怀上我的孩子,从此安定生活,成为一个福气的少奶奶……有什么掉入茶杯中,茶杯虽小,也泛起涟漪,如广阔西湖。何安下感到下眼皮微微温热,抬眼见如松正望着自己,道了声:“惭愧。”如松取毛巾递来,何安下擦去泪水。如松打开窗户,晨气入屋,何安下顿感脸上一片清凉。如松:“崇高必堕落,欢爱必离别。缘聚缘散,不过如此,还是看开了吧。”何安下喝完余下的茶水,两手抱拳,向如松作揖,告辞而去。
楼主第 13 楼 ·
11、零落年深残此身观音殿在第二重院子的左侧,何安下故意行在右侧,但到第二重院落时,仍不由自主地斜瞟一眼。观音殿前空空荡荡。何安下调整呼吸,走过第二重院子。第一重院依旧空空荡荡,时间尚早,无有香客。何安下走入山门,山门中供奉的是四大天王,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身穿白甲,手持琵琶,五官凶恶却神态祥和,令何安下看了很久。何安下遐想,这位天王是要用音乐,来使众生皈依佛教,音乐比语言更能激发心灵,而比音乐更有力量的,便是经历世事,例如我昨夜经历了女人……他两手合十,向持国天王行礼,感慨万千地走出山门。他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心情中,不言不语地走回药铺,关门停业,完整地睡上一天。但山门台阶上坐着一人,这个魁梧身形令他不得不开口,那是岳王庙的守夜老者。老者眯眼坐在晨光里,如一尊木雕。何安下发觉他的相貌和持国天王有些许相像,道一声:“老先生。”老者转过头来,眼光混浊,伸出手,何安下将他扶了起来。老者神情异样,何安下不敢问话,扶着走出三十多米,老者低声说:“我本来想传你武功,但你根基不佳,成不了一代高手。”何安下静等老者说下去,老者却不说了。又走出二十多米,老者重新开口:“高手是最细心的人,因为比武时生死只在一线间。我是一代高手,却每次都要你扶才能起身,你太鲁钝了,从来就不觉得奇怪么?”又走出十多米,老者说:“我的下身已经烂了。”不知是两百女人中的哪一位,令老者染上了一种古怪疾病,半年前,他的后背结了红色的脓包,形状如馒头馊坏的霉斑,后来这些霉斑在大腿上越聚越多。老者拼尽一生的内功修为,令霉斑在胸口止住了,未发展到脸上。老者失眠已近二十年,半年来更增霉斑痛楚,夜夜如在地狱中。昨夜他意外地睡着了,梦到持国天王,给他弹了一段琵琶曲。音调怪异,超乎人间音乐,令他浑然忘却此身。今早醒来后,他怀着治病有望的期待,赶来灵隐寺,在天王塑像前痛哭流涕。也确有奇缘,一个打扫庭院的小和尚,传给了他一个天王的手印,说可治世间疾病。老者停住步,两手垂在腹前,手心向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交叉,两个大拇指遥遥相对,道:“小和尚告诉我,让我体会交叉的手指间隐隐的松紧感,体会两个大拇指隔空呼应。”何安下:“一定灵的。”老者摇头:“的确可令身体强健,结手印之法符合‘不动之动’的拳术口诀——我在十八岁时就知道了,因为这是太极功夫。”一个手印竟含有太极拳密意,佛法出乎意料的广大。老者:“但这个手印是治不好我的,因为我修不动之动已有四十年了。”何安下忙说:“我认识此庙主持,一定有可治你病的法门。”老者慢慢泛起笑容,说:“我一生不求人,只在今天早晨求小和尚传我手印,不想再求第二次了。佛法深湛,可惜我来不及修行。我的修行是太极拳,不想再修别的了。”何安下:“性命攸关。”老者:“我已活够。”何安下明白了老者心境,老者不想做狼狈乞命的事。老者坐在山门台阶上时,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第二次睡眠,第二次梦到了持国天王,天王向他展示了一座的金灿灿山峰,高三百三十六万里。老者认为那是天王在暗示他有着美好的归宿,他的辞世就在今日。回到岳王庙后院的小屋,老者已浑身瘫软,各种死亡征兆逐渐出现。何安下将他扶到床上躺好,老者口齿不清地说今天是好日,因为每年的今天都会一个朋友来看他。何安下:“您一生都在躲避彭家,怎会有朋友?”老者发出慈祥微笑,并不回答。何安下思索今日并非节日,便问:“今日是你生日?”老者摇摇头,语若游丝地说:“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老者说完,一阵咳喘,就此昏迷。但直至黄昏,老者的朋友也未出现。老者在天黑时,转醒过来,虽手脚不能动,但满面红光,双眼炯炯有神。何安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最多维持一个时辰,老者便要过世。何安下询问老者有何需要,老者语调平缓:“想听曲子,找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吧。”
楼主第 14 楼 ·
12、无名指跑到西湖边最大的酒楼,何安下掏出两块大洋,叫道:“我家老人快不行了,只想听曲,你们这琵琶弹得最好的姑娘是哪个?”店伙计眼神充满同情,说:“中央提倡新生活运动,振奋民族精神。省长杨希丁这月颁布命令,禁止酒楼卖唱。我看,你还是到妓院找找看吧。”何安下:“不许卖艺,只许卖身,这是什么新生活呀?”伙计:“莫论国事。”奔至西湖边最大的妓院,何安下掏出五块大洋,说明了来意。妓院伙计深表同情,说:“可惜你晚来一步,我们这弹得最好的姑娘,已跟客人进了房间。”何安下:“……次好的,也行。”伙计:“会弹能唱的,容易受客人青睐。我这么跟您说吧,凡是搞音乐的,都没空。”何安下猛地擒住伙计的胳膊,将他半个身子支起来。伙计疼得额头流汗,却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出声。何安下又加了把力气,伙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厉害,心里服了,但现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如果我喊了,被人误会成打架斗殴,妓院就要被查封。您有什么要求,我给您办就是了。”何安下:“带我去找弹得最好的姑娘,我会和她的客人商量。”最好的姑娘在最深的院落,穿过竹林小径,琵琶声渐渐清晰,如泉水叮咚,令人心绪一荡,接着琵琶声猛然密集,何安下顿感虚空中布满拉开的弓弩,即刻便会有无数利箭射向自己。紧张到极点,琵琶声又一缓,杀气顿消,天地平安,只剩泉水嘀嗒之音,余响四五下,不知不觉中止住了。何安下暗赞一声,见伙计满脸得意地看着自己,显然为自家妓院能有如此姑娘感到骄傲。推开屋门,见一个穿碧绿色旗袍的女人背坐在门口,她转过头来,两眼痴迷,仍沉浸在乐境中。伙计:“沈大小姐的琵琶真是绝了,连我这粗人,都听得神魂颠倒。”女人缓过神来,笑笑,站起身,面冲门口。她手中并无琵琶,何安下入门侧视,见屋中深处有一个坐在圆瓷凳上的身影。此人斜抱琵琶,身穿浅灰色中山装,正是彭家的第三代天才。何安下感到脖梗一阵发麻,但语气坚定:“这把琵琶和这位姑娘,我要带走。”青年冷笑:“放肆。”褪下指头上为弹弦而裹的胶布,扬手向何安下扔去。只听空中“噌”的一声爆响,软塌塌的胶布,却发出强弓劲弩的声势,迎面袭来。何安下急忙偏头躲避,胶布却打在了他的膝盖上。原来发出大声,是为了惑乱敌人对方向的判断。何安下单腿跪在地上,青年:“如果我再加点力度,你的膝盖便碎了。上次留你一条命,这次留你一条腿。彭家已给足了赵心川、周西宇面子,滚吧。”何安下腿上剧痛,挣扎起来,转身出门。青年却又叫住他:“给你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何安下回身,见青年抱着琵琶走近自己,便以最简洁的话语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伙计刚才吓得尿了裤子,两腿动弹不得,但在何安下说话时,不住点头,以证明何安下说的属实。穿绿旗袍的妓女脸色发白,两眼却闪烁动人光彩,显然对青年崇拜之极。青年听完何安下的话,略一沉吟,把怀中琵琶递给女人,说:“你跟他去吧。我等你回来。”霎时间两朵霞云升上女人脸颊,她用力点了下头,紧抱琵琶,先一步迈出门去。何安下:“多谢。”青年:“按照我的性情,应是我去给周老先生弹这最后一曲。但我无法弹,因为今晚我两个哥哥会到岳王庙。”青年对门外女人说了句:“稍等。”把门关上了,一双深陷的眼睛凝视着何安下,凉可彻骨。青年未能斩杀何安下,就此留滞在杭州。半年前,彭家在杭州秘密开了一家餐馆。青年到餐馆提了一笔钱,衣食无忧,三天前餐馆掌柜找到他,说彭家长子、次子将要到来,因为彭乾吾调查出,彭家上一代的逆徒周西宇就在杭州。青年:“周西宇虽雄威仍在,毕竟老朽,我一人就可对付,但两个哥哥偏要来。他俩不是要对付周西宇,是要对付我。这两个哥哥,一直嫉妒我的天赋。”青年长叹一声,继续说:“所以,今晚他俩的计划是,让我打头阵,当我和周西宇两败俱伤后,再将我斩杀……也许我不会死,而是被挑断脚筋,永成废人。”何安下:“你应该离开杭州。”青年:“父亲从来不喜欢我,就让他喜欢的儿子杀了我吧。我只是羡慕周西宇,可以病死。”何安下怔怔地看着青年,青年一笑:“该逃的是你,家父决不会放过你。”何安下瞬间觉得胸中升起一股力量,令自己安定下来,说:“我是要去岳王庙的,老先生还要听曲。”青年仰头大笑,赞道:“仗义!很好,我保你能走出岳王庙。你要好好活着,把我的技艺传承下去。”青年向何安下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小指逐渐瘫软,无名指挺立出来。青年:“我在武学上的独到领悟,从此开始。五根指头中无名指最迟钝无力,要跟着中指、小指方能活动,好像是根废指。但这根废指却是修炼的关键,打太极拳时全身大松大软,但要有一点用力处,如此方能有松有紧,成就武功。”何安下:“在这根无名指上!”青年:“别激动,我的话说到这份上,傻瓜也能明白。”何安下:“然后呢?”青年:“不用我教,这根指头会教给你。”青年的脸转向屋内,反挥手:“你先走,我随后到。”何安下自知多说无益,向青年背影抱拳作揖,开门,带着那女子快步而去。
楼主第 15 楼 ·
13、笨招碧绿旗袍女人在老者床前坐下,怀抱琵琶,仪态温婉。老者眼光一亮,显然对何安下能找来这样的女人倍感满意,女人:“大爷,您想听哪首曲子?”老者:“哪首曲子也不听,我的好姑娘,随你的心意弹吧?”女人一愣,道:“大爷,您别为难我。我弹曲子只是讨饭吃,实在没有作曲的本事。”何安下知道老者不是调戏,而是在想他梦中听到的天王乐曲,于是劝女人:“人间音乐,我们不感兴趣,你随手弹弹就好了,心里有什么就是什么。”女人拨弄几下便住了手,楚楚可怜地说:“我心里空空的,实在弹不下去。”何安下一筹莫展,老者却笑了,说:“心里空空的——妙极了。你听过竹林的声音么?竹子并不能发声,因风而有声。我的好姑娘,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感受着天地间的一切,什么来了,你便有什么样的应对。”老者嗓音富于磁性,听得女人眼神痴迷。老人说完,她闭上双眼,十指慢慢摸上琵琶弦,响起一个晶亮的音,随后绵绵而起,初如晴天小雨,后如天边云阵,境界逐渐开阔,不似人间音乐。何安下坐在女人身后,也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随着琵琶音瑟瑟鼓动,身心惬意。当听得如痴如醉时,琵琶音色渐发出刀剑磕击之声。何安下猛睁眼,见女人与老者均无异样,琵琶音色恬淡,并无刚才自己闭眼听到的杀气,于是想到一事,静静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只见后院中站着两个身影,体格高大,穿青布长衫。何安下出屋,反手关上门,向两人抱拳,轻声道:“我叫何安下,两位是彭家的吧?”两人互看一眼,并不搭话。何安下走至院中,抱拳说:“屋里老人,我保定了。请出招。”两个长衫男人互看一眼,一个人后退几步,两手交叉在胸前,做观望状。另一个人把长衫下摆掖在腰际,慢慢向何安下走来。何安下挥拳出击,却发现那人猛地贴在了脸前。何安下慌得连退了数步,那人又慢慢走来……何安下几次出击,但每次刚一挥手,那人就鬼魅般贴上来,令自己动弹不得。观望的人有些不耐烦,叫道:“二弟,别玩了。”那人回头说:“大哥,这是个雏,一下就死了。”何安下急忙跑开。那人见何安下和自己拉开了距离,嘿嘿笑了两声,说:“别躲,躲也没用。”何安下眼前一花,那人又贴在脸前,嘀咕了一句:“不玩了。”何安下顿时感到一股力量透了过来,好像一盆脏水倒进胸腔,说不出的难受,低喘一声,断了呼吸。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股更大的力量袭来,何安下眼前一黑,心知死亡来临。但那股大力擦着自己的肋骨转了一圈,竟然消失。何安下顿觉呼吸通畅,连吸了几大口,视力恢复后,见中山装青年紧贴在那人背后,两手托着那人的两肘。那人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语调颤抖地说:“七弟,你这是做什么?”青年:“你放了他,我叫你声二哥。”彭家次子向何安下使了个眼色,何安下撤身,直退出十步,方稳住心神。青年也慢慢后退,和彭次子拉开了距离。彭长子静立在一旁,此时才说话,语调冰冷:“七弟,你忘了今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么?”青年:“没忘,但这个人我保下了。”彭长子:“好,随你。”彭次子:“等等,此人身上有太极拳拳劲,莫非是赵心川教过的人?”彭长子:“七弟!”青年:“我教的!”彭长子温言道:“好,他可以走。现在,你俩跟我进屋,会会周西宇。”室内的琵琶声仍在持续,青年和彭次子站到了彭长子的左右侧,三人行至门前,彭长子对门行礼,朗声道:“彭家第三代彭玉霆、彭金霆、彭亦霆,拜见周师叔。”室内没有答话,琵琶未停,音调却转一遍,如大珠小珠滚落玉盘,密集激昂。彭长子冷笑一声,显得十分气愤,却再次弯腰,向门行礼。当他说到“拜见”二字时,在他右侧的青年却低喝一声,跌了出去。只见彭长子手中持一把黑刃短刀,转瞬间便收入了袖中。青年手捂肋骨,显然被刺了一刀。彭长子笑道:“七弟,你果然是个天才,太极拳劲已渗进了最细小的肌肉,这把刀能劈开十块大洋,却只能刺进你三寸深。”青年瘫在地上,手捂肋骨,一双深陷的眼睛发出野兽的光芒。一道血自他的手腕蜿蜒滑出,大颗大颗地滴在地上。彭家长子:“三寸也够了。”快步逼近,挥掌向青年头颅拍去。何安下惊叫一声,想阻拦,但一迈步便被扳住胳膊按在地上,彭次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青年闭目待死,彭长子的手掌却停住了,他缓缓转身,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只见从院门处走来一个戴口罩的人。此人身材瘦小,穿灰色马褂,单手拎着一瓶酒。何安下心中一亮:他是守夜老者等了一天的朋友。来人停住脚步,说:“这两个年轻人我要留下。”彭长子:“可以。看你的本事。”来人把酒瓶放在地上,伸手向怀里一掏,看不清具体动作,手中有了把剑。此剑颇长,令人费解如何能藏在身上。来人笑道:“不是用它。有它在身上,活动不开。”他退到西侧墙边,向上一跃,离地一尺来高,后背贴在墙面。六七秒后,他滑下来,说:“抱歉,只能做这么点时间。够不够?”彭长子眉头挑起,说声:“够了。”向彭次子一挥手,两人向院外走去。但此刻东墙的阴影里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止步,彭家就这么败了么?”阴影中走出一个胖大身影,正是彭乾吾。院中人均变了脸色,彭乾吾走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两手抱拳作揖,道:“陈将军好。”戴口罩的人抱拳还礼,默认了身份。彭乾吾:“只知陈将军剑法神通,不料还指功了得。你是把指头扣在砖缝里,撑住身体的吧?”戴口罩的人:“错,如果用指头,我可呆一个时辰。是用意念,想贴上去就贴上去了。”彭乾吾:“果然神乎其技。”戴口罩的人:“你耽误在俗事里,不好好练功。否则,其中奥妙你早该知道。”彭乾吾:“是么?”话音未落,以一种极快地速度抱住了戴口罩的人。两人抱住后,便不再动,其他人不敢上前,各自待在原处。约过了一袋烟功夫,两人的身体响起骨骼崩裂声,三五响后,两人分开,相互抱拳行礼。戴口罩的人:“你用最笨方法,却赢了我。”彭乾吾:“你我没有输赢。”然后两人便各自倒地。彭乾吾自知技不如人,于是出乎意料地抱住此人,令此人功夫施展不开。他以天生蛮力抱碎此人的胸骨,也被震坏内脏。彭长子、次子跑到彭乾吾跟前,彭乾吾拉住长子的手,道:“看到了吧。彭家没有败绩。我死后,你继任掌门,只是不要再用暗器。”彭长子沉重地哼了一声,彭乾吾指了下远处的青年,道:“我从来不认为你会杀这个弟弟,我想的对么?”彭长子迟缓地答了声:“对!”彭次子跑到青年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在他身上,叹一声:“父亲从没给过你好脸色,但他最喜欢你,我们都知道。”说完跑回彭乾吾处。彭乾吾宽慰地笑了,说:“死在这,让周师兄笑话。回家!”彭长子和彭次子对视一眼,抬起他,快步走出院门。当彭乾吾的胖大身躯消失,何安下如恶梦乍醒,从地上爬起,奔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一探鼻息,发觉已死去。院中发生了凶险变故,屋内琵琶声竟仍在持续。音调绚丽,生出无尽的转折,似是天界之乐。青年以彭次子留下的药敷好伤口,在何安下的搀扶下站起。两人面向小屋,均露出诧异表情,青年一笑:“扶我进屋,去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姑娘。”碧绿旗袍的女人闭目弹琵琶,如痴如醉,入了化境。守夜老者躺在床上,神态安详,眼珠固定,不知在何时已过世。何安下两手合十,向老者深鞠一躬。青年握住女人弹弦的手,上下一抖,将她唤醒。女人吃惊地看着青年,转头要向床上望去。青年搂住她,避免她看到老者的死状。青年眼神空洞,对何安下说:“这是个有灵性的女子,我要带走。妓院的麻烦,你能处理吧?”何安下点头,问:“你准备去哪?”青年:“找个远点的地方,开宗立派。”女子搀扶着青年,走出后院门。看着他俩的背影,何安下备感欣慰,这是两个有才情的年轻人,虽然青年孤傲,但这位弹出天界之音的女人一定可以调和他的性格。只要能自立门户,哪怕在海角天涯。
楼主第 16 楼 ·
14、剑仙守夜老者被判定为正常死亡,院中戴口罩的人被判定为暴力致死,何安下因不愿吐露那晚详情,被作为凶杀嫌疑犯关入了杭州监牢。入狱十五日后,何安下仍闭口不言。有狱卒知道他曾在岳王庙前入定十天,说法官是个贪官,贪官都很迷信,只要他在狱中入定十天,法官觉得是神人,自然不敢冒犯。何安下觉得以奇行异能应付过去也好,于是试着打坐,但往往坐两小时便累得身心疲惫,始终无法入定,方悟到那次奇迹是一种特殊心境促成,奇迹无法重复。监狱中整日做广播体操,说是应和中央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是振奋民族精神,何安下问:“为什么要振奋民族精神?”狱卒回答:“再不振奋,日本人随时就打过来了。”何安下做操时运用彭家七子教的无名指功法,渐渐有了奇妙的感悟,整日自得其乐,甚至不再想出狱。两个月后,他被带上法庭,被宣判故意杀人罪名成立,月底枪毙。何安下思索以自己的武功,越狱不是难事,便接受了。他良好的态度,给法官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认为是新生活运动的效果。何安下不着急越狱,留滞在监狱,是习惯了监狱平静规律的生活。越狱后去哪呢,回龙颈山道观么?还是像彭家七子一般远走天涯?在临刑的前一天,何安下提醒自己:“越狱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但仍懒洋洋的,实在提不起翻墙、钻下水道的兴致。得过且过地挨到晚上,刚要动身,忽然想好好睡一觉,于是躺下呼呼大睡到天亮。惊觉时间紧张,却又对死亡产生了好奇,猜测一颗子弹打入心脏,该很惬意。直到被戴上了手铐、脚镣,才明白死亡真的来临,骂自己一句:“你活腻了?”何安下陷入古怪心态,耗光了所有逃走的机会,被押上刑场。枪毙一次两人,何安下等候在旁侧,看着前面的人成双成对的死去,只感到他们中枪倒地的姿势都很漂亮,干脆利索,决不犹豫。对于自己的观感,何安下无可奈何,又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在死前成了个怪人!”当轮到他跪在枪击处,望着三米外黑漆漆的枪口,想的却是:“才离这么近。要是在一百米外开枪,死得该多么过瘾。”何安下知道自己不可救药,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身边的同刑者。那是一个络腮胡须的大汉,垂着脑袋,哭哭啼啼。何安下:“老哥,你犯了什么罪?”大汉:“……通奸。”何安下:“通奸就判死刑!怎么会?”大汉:“……强奸。”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胡乱说了句:“也好也好。”大汉惊愕抬头:“什么意思?”此时执刑的法警怒吼:“快死了,你俩怎么聊上天了?正经点!”“砰”的一声枪响,大汉中弹倒地,凝固的五官仍是困惑的表情。何安下低头看自己胸口并无血迹,抬头见冲自己开枪的法警正“哐啷哐啷”地反复拉着枪栓,显得十分焦躁。击毙大汉的法警走过去,安慰他:“又碰上一颗臭弹?你做了回好人。”开哑枪的法警恼火地说:“总打不死人,对不起我这职业。”因为按照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执行死刑时,如果发生现场事故,未能将死囚毙命,便不再执行第二次。因为死囚连受两次惊吓,违反人道精神。何安下免除了死刑,被押回牢房,等待两种可能——“无期徒刑”或“无条件释放”。两日后,何安下被无条件释放。药铺未遭查封,他回到原有的生活,衷心感谢新生活运动。平静地过了五天,五天后何安下觉得自己越来越怪——对任何事都感兴趣,沉迷于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看蜘蛛结网可看一天。也可以说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不愿意吃饭,也不愿意睡觉,更不愿去想他经历的人与事,至于太极拳……他甚至想把两手的无名指剁掉。何安下知道自己心理异常,不愿见如松长老,到灵隐寺善书堂买了一套佛经,强打精神翻看,终于知道自己的状态,佛法上名为“无记”:不善不恶,穷耽误时间,死后变低等动物。这个定义,令他产生无尽联想,出门看树上飞燕、水中游鱼,发出“我不如它”的感慨,觉得死后变成小鱼、小虫倒也不错——此念一起,何安下严厉批评自己:“不能这样!”但振奋了三五分钟,便萎靡依旧,于是不再挣扎,随着这股惰性活下去了。回来第十天的清晨,药铺跑进一个黑壮大汉,扫视一眼,又跑了出去,接着进来了一个戴墨镜的人。他周身整洁,穿一身棕黄色西装,衣料高档。何安下见门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黑壮的大汉正把马拴到树上。来人手持一把短折扇,走到诊病的小方桌前,径自坐下。何安下走过去,问:“先生看病?”来人打开扇子摇了几下,声音低沉:“不看病,看你。”何安下:“我?”来人:“听说你因一颗臭弹,逃脱了死刑,天底下竟有如此幸运的人。”何安下:“哪里哪里,贱命一条。活了又怎样?不过无聊度日罢了。”来人大笑:“自轻自贱——想不到你是这么个人。唉!我拿两百大洋买你的命,有点不值。”何安下一惊:“你买通了向我开枪的人?”来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臭弹。”何安下连忙起身作揖,表示感谢,那人合上扇子,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在岳王庙死去的陈将军,是我的长官,我想知道那晚的情况。”听到彭乾吾杀死的人有军方背景,何安下沉默了。虽然他对彭家的残酷内斗十分反感,但彭乾吾舍命维护彭家的不败名誉,却令他产生一种不忍之情,况且自己的武功毕竟缘于彭家。见何安下低头不语,来人清笑两声,说:“我先跟你说说陈将军,然后你再决定跟不跟我说实话。”陈将军年轻时,跟随东三省一代豪杰张作霖。张作霖身材瘦小,五官单薄,却煞气极重,一双狐眼,机警无比,随便一瞟,便令天生气壮的彪形大汉们不寒而栗。陈将军也是瘦小单薄之人,对张大帅崇拜至极,一举一动都在学他。张大帅有夺天下之志,为具备雄征四海的体力,年过三十便戒掉了鸦片。而陈将军反而越抽越凶,张大帅对这个小一号的“自己”,感情超过一般下属,痛骂过他多次。但陈将军仍改不掉,在一次突发战役中,随身鸦片吸光,由于战事紧张,陈将军忘记了鸦片,连续指挥作战三天。在战况好转时,给陈将军送饭的厨子多了一句嘴:“将军,您看您不抽鸦片不是也过来了么?”这句话令陈将军想起了鸦片,登时难受得满地打滚,无法指挥,大败而归。此战役争夺之地,是统一东北的关键点,陈将军觉得愧对大帅,有了轻生之念。他自杀前,跑到伙房,准备一枪毙了那个厨子。厨子却说:“我是想一句话消了你的恶习,翻身做好汉,虽然知道关系一场大战的成败,但还要冒险一试,因为我觉得你是可造之才!”陈将军被说愣了,厨子更加严厉:“不料你如此不成器!”陈将军登时痛哭流涕。第二天,厨子和陈将军都消失了。来人摇着扇子,说:“厨子是遭同门追杀的太极拳高手,那两年隐身在部队里,后隐在岳王庙。陈将军学了太极拳后,更向上求索,入武当山修习道家剑法,但他每年都要下山一天,到岳王庙饮酒。这一天,便是他犯烟瘾大败的日子。”何安下想起守夜老者说过的话“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忽然觉得自己心境改观,连日来的萎靡惰性,竟消失了。何安下两眼生出神采,来人似乎看到,挥扇说:“陈将军的事迹对你有启发?我原是他的勤务兵,就是伺候他吸鸦片的。他的变化,令我一下看淡了世事,他和周师父夜离军营时,我苦苦相求,才终于带上了我。唉,一晃二十年了。”何安下倒茶,把陈将军身死的真相说出。来人沉默半晌,合上纸扇,叹息一声。何安下:“你要找彭家报复么?”来人摇摇头:“彭乾吾拼死一搏,笨到极点也妙到极点,陈将军死得其所。”此时响起马嘶之声,何安下起身向外望去,见门外的黑壮大汉倒在地上,四肢紧缩,已昏厥过去。一个头戴巴拿马草帽身穿白色长衫的人站在马前,姿态洒脱,正望向门内。由于诊病方桌在室内偏侧,门内的人可望见门外的人,门外的人却望不见门内的人。室内来客摘掉墨镜,他的双眼瘪成一线,竟是盲人。他以最直接的方式寻求何安下帮助,小声说:“外面发生何事?”何安下说了,盲人听后表情复杂,重新带上墨镜,双手开始搓折扇的纸面。何安下刹时明白刚才黑壮大汉先进屋是看清方位告诉他,但他自己走到诊病方桌前,不露丝毫盲人迹象,也是奇能。门外的青年无声走入,草帽压得很低,遮挡五官。他走到离盲人五步远处,伸手向怀中一掏,看不清动作,一把长剑已在手中。长剑出鞘,剑形十分薄窄,无风而微颤。盲人道:“拿杯水来。”何安下急忙倒一杯茶。盲人已将扇子纸面全部搓下,只剩竹条骨架,他掰下一片竹条,插入茶杯中,停了三五秒,把竹条抽出,递给何安下,说:“拿给他。”何安下见竹条的水迹里凝结着数不清的细小气泡,行走了几步后,发现气泡并不破裂,如固体珍珠一般。竹条被送到戴草帽人的面前,他看了眼,将剑插回鞘中,道:“两年不见,你已达凝气于剑的程度,我无话说了。”戴草帽者抱拳告辞,转身出门,当脚迈过门槛时,却突然后窜,反手一刺。剑入盲人肩膀。戴草帽的人扬起脸,何安下见到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面孔,一脸兴奋。盲人坐姿直挺,不因中剑而改变丝毫。他缓缓摘下墨镜,年轻人惊叫:“你的眼睛怎么了?”盲人:“日练的结果。”年轻人目光痴呆,像是精神上受了极大刺激,转身慢慢走出门去。年轻人的剑留在盲人肩膀,犹自轻轻震颤。盲人脸色惨白,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对何安下说:“止血药。”拔剑、敷药,盲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何安下问:“伤你的是什么人?”盲人:“我徒弟。”武当剑法分月练、日练两种,他却始终不教年轻人日练法,令青年怀恨在心,两年前负气而走。不是他心存保守,而是他也没有验证到,这双眼睛便是两年里修日练法出的偏差。何安下要扶他去内室休息,他却执意离去。黑壮汉子仍瘫在地上,他轻踢一脚,黑壮汉子大叫一声醒来,活动开筋骨后,将他扶上了马背。盲人坐在马上,与何安下抱拳告辞。此时,出剑伤人的年轻人自一棵树后跑出,夺过黑壮汉子手中的缰绳,黑壮汉子抡拳要打,盲人低喝一声,制止黑壮汉子。年轻人不说话,抬头望盲人,目光如电。盲人在马鞍上,坐姿稳如山岳。年轻人的眼光暗淡下来,垂头,牵马而行。黑壮汉子在马后跟随。他们走上大道,远望,只是三个平凡身影。回到药铺,何安下见地上的薄剑犹自闪着寒光,感到一切皆如梦幻。
楼主第 17 楼 ·
15、暗柳生杭州入了梅雨季节,一日一日皆天色阴惨。何安下很少出门,整天抄写医方。不是在医学上用功,而是修养自己的无名指。干做饭、洗衣等家务时,无名指用不上,的确是生活中的废指。何安下却发现,独在写毛笔字时,可用上它。毛笔的执笔法,是食指、中指自外,拇指自内,夹住笔杆。食指、中指用力,可以写出竖线,拇指用力,可以写出横线。而无名指自下抵在笔杆上,无名指用力,写出的是斜线。前三指决定了纵横格局,是正,而无名指产生了斜线,是奇。不料书法和太极拳一样,均要依赖无名指生出变化。何安下整日写字,体会的是彭家七子的武学。一日,何安下缩在柜台后写字,无名指自发抖了一下。他仰头向柜台外望去,见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了店里。何安下站起身,客气地说:“二位诊病,还是抓药?”两人并不回答,何安下观察两人手的指节部位皆有茧子,呈暗灰色,这是打沙袋、木桩的痕迹。两人目光直愣愣的,像是没有个人意志的犬类,只要听到号令,便会扑出撕咬。何安下心知还有第三个人,他踱步出了柜台,眼光急速扫视店内,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忽然,何安下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音质似乎是蝉叫又似乎是笛声。他侧耳辨别声音来的方向,无名指又自发地一动,两个大汉的拳头已打在了自己的胸口小腹。何安下暗叫“糟糕”,以为自己必被打坏,不料自己的身体却像团泥,毫不受力,打在胸腹的拳头,各自滑开了。两个大汉愣住。何安下写字时,练的是彭家七子“全身皆松,只有无名指紧”的口诀,现在无名指一紧,全身登时放松,卸掉了拳力。梅雨季节到来后,他写了数十万字,成就了太极中乘功夫。那似蝉似笛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个大汉身形一错,拳头打向何安下的肋骨。何安下的无名指一软,全身顿时团紧,拳头如打在鼓面上,反弹出去。两个大汉的胳膊甩到了脑后,仍余力不消,带动得整个身体退了三四步,方稳住身形。何安下低吼一声:“出来吧!”他已听出那似蝉似笛的声音来自东窗外。东壁窗户外露出两张人脸,因逆光关系,看不清五官,其中一人离开了窗口。几秒钟后,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他把手中的伞收起,抖了抖水,立在门旁。他披一件黑色斗篷,头戴黄色军帽。随着走动,披风散开,露出整身军服。一般军服为适应各种体型的人,总是略为肥大,而他的军服肩部和腿部拢紧,似乎不是统一尺码,而是专为他一个人剪裁的。这种从未见过的瘦身军服,不知是什么兵种。这个人脸色腊黄,眼皮松懈,显得十分疲劳。他向何安下抬起双手,只见他的指头上绕着一根丝线。他把丝线缓缓抻开,以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我是益县人,益县的丝绸古来闻名,这是我家乡的丝线,了不起呀。”他两手猛地一拉,细细的丝线弹出一声,似人打了个响指,音质如蝉如笛。何安下变了脸色,丝线的韧性再大,也禁不住如此大力的一拉,并发出强劲的音质……只有上乘太极拳拳劲,方能做到。军官踱步到柜台,拎起了一个本子,上面墨迹斑斑,正是何安下抄写的医方。军官赞了句:“漂亮!每个钩挑,你都写得特别好。”他一眼看穿了何安下的秘密,把本子在台面上摆好,手中丝线垂落在本子上,蜡黄的脸泛起古怪笑容。线丝如蛇,盘在本子中一个钩挑的笔画上,何安下凝视着线丝,叹道:“我不如你。”军官笑出声来,音色竟十分悦耳,说:“既然无心打了,就听我说个事吧。”他走到诊病桌子前,坐下,两个黑衣打手迅速站到他身后。他向何安下招招手,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何安下只好走过去,坐在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何安下坐下时,扭头向东壁瞥了一眼,窗外的另一人仍在。何安下:“让你的人进屋吧。”军官:“他不是我的人。他皈依了一个古老的信仰,遵循着许多现在人难以理解的规矩。比如,一间房子里有三个以上的人,就不能进入。”何安下:“三个人?果然是很奇怪的规矩。”军官:“三人成众,三个人在一起,必然会出现两人联合、孤立一人的情况,和政党之间的相互仇杀性质一样。拒绝三个人,就是拒绝人类社会。”何安下:“这是什么信仰?”军官笑笑,转换了话题:“国民党执掌天下已经十余年了。国民党的前身叫同盟会,那是一个暗杀组织,企图以刺杀满清大员来颠覆政局。”何安下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料军官又转了话题:“元朝初年,三位在苏州旅游的人留下了一部剑谱。画上使剑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猿猴,所以这部剑谱被称为《猿击术》。招法简单狠毒,善于把敌人逼入死角,有人说这是日本武功,是中国人对日本剑术的第一次研究。”何安下点点头,军官淡然一笑:“其实不是日本武功。中国战国时代的刺客,便开始以猿猴自比,猿猴图画,是三位刺客在表明身份。”何安下:“他们留书,是怕暗杀术失传?”军官长叹一声:“中国的东西不会失传,老前辈们都把东西留下了。同盟会早期的暗杀技巧,便是依据的这本书。”两个独立的话题,突然联系在一起,何安下惊愕地看着军官,军官蜡黄的脸色似又重了一层:“从同盟会到国民党,许多事都不同了,许多人离去了,但现今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中,还留有几个同盟会的老刺客。”何安下:“比如……你?”军官:“我叫沈西坡,上校。”何安下:“沈上校。”沈西坡点点头,飞速地向窗外一瞥:“当年,浙江省的一位藏书大家向我们奉献了这本书,那也是他祖辈偶然买到的。十七年了,我总在想,我们是照书学的,但应该还有跟人学的,古代刺客一代代的传承,不会断绝吧?结果,真让我遇到了一位。”何安下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人影始终不曾移动分毫,如同木雕石像。沈西坡莫测地笑了:“但他也有着困惑,就是在猜想,除了他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传承?”何安下:“他没有找到?”沈西坡:“他没有条件找,因为他是个日本人。后代人之所以误会《猿击术》是日本武功,因为和日本武功真的极其相似。元代初年,蒙古人入主中原,大肆屠杀,一批中国人逃去日本,那三位刺客留下这本书,因为他们也走了。”何安下凝视着东窗外的人影,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沈西坡继续说:“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有两百年太平,其特务机构发展得非常成熟,操控民众的各个阶层,建立这一体制的是一位剑客,世称柳生旦马守。他开始只是幕府的一名剑术教官。”此时天色昏黄,窗外的人影模糊了。沈西坡:“柳生家族虽然占据政治要职,但一直不舍剑客身份,广开武馆,柳生一流武学代表了日本风格。”何安下:“……你刚才说,猿击术和日本武学极为相似,难道柳生一流和元代三位写书人有着渊源?”沈西坡的手指敲了下桌面:“历史不可测度。何先生,还有更具渊源的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何安下点头,沈西坡说:“同盟会是在日本建立的,得到了日本政客的资助,还接受了日本的特务体系。这一体系中,大部分的内容来自德国的,是日本明治维新后派留学生在德国军校学到的,小部分仍是日本传统的特务手段,毕竟柳生家族成功了两百年,其经验不容小视。”沈西坡年轻时在日本,便接受了日本传统的暗杀训练,如化装成妇女,如用一切生活用品杀人,只要使用得法,甚至一张纸都可以割破人的咽喉。何安下:“很奇妙的武功。”沈西坡:“不是武功,而是技巧。是对物质特性的把握。真正的柳生一流武功,我们学不到,柳生家族中也少有人学到,这极少的一群人被称为暗柳生,他们遵循着古代规矩,过着苦修生活,不与世人交往。”沈西坡望了一眼东窗,目光极为复杂,轻声说:“从政、开武馆的柳生族人,叫作明柳生,虽然时代改变,旧日要人却是今日新贵。日本当今的特务机构,有明柳生的人占据着要职,他们托中统协助一位到中国的暗柳生办事,我们不能拒绝。”何安下叹道:“想不到中统特务和日本剑客会有如此深的渊源。”沈西坡垂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此事无关国家利害,往日的情分是要讲的……这位暗柳生,渡海而来,想考察中国的猿击术传承。”何安下:“考察?”沈西坡的鼻翼泛起两道皱纹,竟有了尴尬之色,但很快又扳平整张脸,语调和缓地说:“我收到线报,岳王庙命案中有一位死者是弃官学剑的陈将军,两月前,你的药铺曾有神秘剑客到来。请你代为联系他们。”何安下:“你怎知他们是猿击术系统?”沈西坡:“柳生武学中最神秘的是日练月练。陈将军以前是军界人物,偶尔会下山和老部下们相聚。他提起过日练月练。”何安下:“到药铺的剑客来了便走,和我并无关联。”沈西坡:“何先生,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把所有事跟你讲清楚,是尊重你的武功,希望你合作。”何安下:“你的忙,我帮不上。”沈西坡忽然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泪。许久后,他止住笑声,掏出一只手绢,从手绢上抽出一根丝线,用力一扯,声音似蝉似笛。沈西坡温和地说:“刚才我用一根丝线威慑住了你。其实这不是武功,而是技巧,你的功夫远高过我。”何安下变了脸色。沈西坡的笑容近乎甜蜜:“但我一样可以杀死你,这就是剑客和刺客的区别。想试试么?”何安下的两只手缩在袖子中,缓缓闭上眼睛。五秒后,何安下的手向沈西坡的额头伸去……手碰到沈西坡军官帽沿,即将发力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乐音,随后脑子里升起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似乎喝了一杯上佳的龙井茶。何安下的眼球干涩,努力调整视线,见两个黑西装大汉已跳到墙边,沈西坡一只手拿手帕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拿着个银亮的打火机,刚才的清脆一响,应是打火机翻盖的声音。打火机飘着蓝色的火苗,冒着白色烟气。“嘡”的一声,沈西坡关上了打火机,站起来,走到墙边,将手帕从脸上移开,远远地说:“这是古老的迷魂香,改为燃气后,挥发速度增加三倍。何先生,受用么?”何安下心中空落落,没有愤怒没有悲哀,脸上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肩膀一塌,整个人瘫在椅子中。
楼主第 18 楼 ·
16、凶宅黄昏,杭州民众看到一个极其古怪的场面。一个黑西装大汉撑着雨伞走在前,一个浑身淋得湿透的人跟在后。如果仔细看,可以看到黑西装大汉的雨伞中延伸出一根丝线,丝线系在身后那人的脖子上,他像牛一样被牵着,走遍了杭州最繁华的街道。此人两眼痴呆,竟是曾展现过入定十天奇迹,后在西湖边开药铺的何大夫。何大夫是杭州民众口中的传奇人物。当黑西装大汉牵着何大夫第二次经过影壁街时,后面看热闹的人跟上了一百多个。大家看到何大夫最终被牵进一所黑脊白墙的院落中,院门关闭后,就再没有打开。到第二天中午,大部分杭州人都知道了这所宅院的来历。这所宅院最早的主人是一个上海银行家,到这里躲债时,被仇人所杀;第二个主人是广东报馆老板,他在这里养了一房小老婆,小老婆后来患上了精神病,她被接走后,宅院就一直空着。听说在两年前,宅院换了新主人,但始终没有人搬过来。有人说那是四川一家药厂的老板,买下这所宅院后,家里就遭了火灾,全家早已死光。这是一所凶宅。何安下的事情,传到了警备厅。小队长周付源正要派人去调查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完这个电话,周付源取消了行动,有人不解地问:“不管何大夫死活了?”周付源没好气地说:“我的死活,谁管?”阴雨不断,何安下神志不清地过了十天。十天中,他没有再见过沈西坡,每日有一个老妈子给他送两次粥喝,喝完他便昏昏睡去。他在二楼的一间房中,从窗口可望见楼下的花草。房门每次都被老妈子轻轻带上,从声音上判断,并没有锁。但何安下完全没有出门逃生的意志,他甚至没有了起床的想法。这是一张雕花大床,床栏上镶着四面扇形的白色瓷片,上有古香古色的山水画。床下有一个马桶,它是何安下下床的唯一理由。十天里,有好事之徒敲过宅院院门,没有回应。后来有人爬上院墙向里窥视,院中无人,忽然白光一闪,他跌落在地,被刮掉了半条眉毛。于是,这座凶宅又成了鬼宅。第十一天中午,何安下喝下了白米粥,脖颈一阵发麻,软在床上。门轻响了一声,老妈子离去了。当何安下即将睡去时,门又轻响了一声,他睁开一只眼,门已关上,一双粘满泥泞的土布鞋到了床边。何安下还没有看到那人全身时,眼皮已难过地垂下,再无力睁开,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被抬起,接着一丝冰凉插入中指里。这丝冰凉渗入肺腑,何安下眼皮充电一样有了精神,登时张开,见到一张消瘦的脸。此人六十多岁,胡须十分肮脏,不知多久未洗过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泉水般清澈,似乎可洗去你所有的烦恼。何安下看到自己的右手中指上插着一根银针,知是给扎了针灸。那人悄声说:“你一直被人喂迷药。彭亦霆是我家少爷。”何安下:“彭亦霆?”那人一笑:“彭乾吾的第七个儿子。彭家在杭州有一家饭馆,我提供蔬菜,我知道你和七爷是朋友。”何安下脑海中泛起彭七子孤傲的身影,挺身要坐起,四肢却依然麻木。彭家菜农背起何安下,开门,行出了走廊。彭家菜农脚步稳定,大模大样地下楼,何安下说:“小心。”他:“不必。”他提高音量,语调中竟有彭家七子的冷峻。两人下了楼梯,眼前是一楼的长廊,大约有七八间房。一间屋的门缓慢地敞开了,沈西坡探出头来,以疲劳至极的眼神扫视两人,有气无力地说:“何人?”他:“种菜的。”沈西坡叹了口气,缩头,关上了房门。菜农的呼吸声停止,背着何安下慢慢地走过沈西坡房门。房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菜农恢复了呼吸声,继续前行。当走到最前一间房时,菜农停住脚步。房门缓慢地推开,沈西坡一脸歉意地走出了门。沈西坡:“我不愿装神弄鬼,只是这房屋的结构十分复杂。”菜农:“非要我留一手功夫,才能走么?”沈西坡疲惫的眼皮上泛起了湖水微澜般的波动。菜农伸出左手,扶在敞开的屋门上。门是上好梨花木所做,没有涂漆,天然的木纹好似飞天的凤凰。却见那只凤凰似乎跳动了一下,长尾的羽毛丰富了许多。沈西坡眼中流星般闪过一道精光,也如流星,一闪即灭。他依旧一副疲劳模样,轻声说:“不拍裂门,却改变了木头原有的肌理,把力量控制得很好,不但武功高超,对梨花木特殊质地的把握也十分精准。”菜农:“种菜前,我做过铁匠、石匠,还有木匠。”沈西坡:“佩服,请走。”菜农背着何安下走到院门,手拉门闩时,门缝里却射出了一道白光,一闪便缩了回去。菜农愣愣地站着,抓门闩的手越握越紧。沈西坡从背后走来,温和地说:“你的腹部中了一剑,这把剑很薄,抽出的速度比刺入还快,伤口来不及张开就合上了,血没有机会喷出来。”菜农松开门闩,转过身,沈西坡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菜农,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像常人一样走路,走回家,肠子也不会破裂,用这张药方吃药,十天内肠子会和好如初。如果你动武,你的肠子就会破裂。”菜农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污浊,喃喃道:“你的做法很奇怪呀。”沈西坡笑了:“没什么可奇怪的,跟你的做法一样,我们不想杀人,只想显示一下武功。”菜农接过药方,沈西坡把何安下从他背上扶下来,然后打开了院门。菜农两眼圆睁,盯着门外,想看清楚使剑的人。门外无人,只是青灰色的街道。菜农叹了口气,与何安下对视一眼,慢慢走出门去。沈西坡关上院门,上前扶住何安下胳膊,友好地说:“想不到彭家的人会救你,武林中的恩怨真令人费解。”何安下:“不要难为他们。”沈西坡:“放心,彭家不是我们等的人。”何安下任由他搀着,上楼、入屋。
楼主第 19 楼 ·
17、剑气白米粥越来越好喝了,老妈子说换了新米。这种米色泽白润,两头有着长长的尖蕊。到黄昏时,沈西坡会到何安下屋中待一会儿,他将一把红木椅子移到窗口,坐着,任血红的夕阳洒在身上,然后拿一根箫,自顾自地吹了起来。箫声惆怅,何安下躺在床上,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不论清醒糊涂,随着箫音,都会想起许多往事。一日,何安下拼着三分清醒,终于开口说话:“多谢了。”沈西坡长箫离唇,怔怔地望着何安下,何安下说:“你的箫声让我想了很多,以前我在山上做道士,整日烦恼,现在方明白,那其实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沈西坡将箫置于膝盖上,垂头说:“不必谢,我吹箫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以为特务生涯惊险刺激,其实,这一职业最大的特点,却是寂寞。我在这里无聊地待了二十多天,为不相干的人,消耗掉自己的时间。我这种人,对人无益,对己有损。”看着他疲惫的眼皮,何安下竟有了同情之心,叹道:“并非如此,起码跟着你,我可以吃上从没见过的大米。”沈西坡狠狠地盯了何安下一眼,随即眼中泛起笑意,说:“我真的一无是处,那大米不是我给的,是暗柳生给的,从日本带来的。他只吃自己种的粮食,去外地旅行都要自带口粮——这是他遵守的规矩。”何安下:“万一旅程耽搁,粮食吃完了呢?”沈西坡:“他会选择饿死。”何安下以为沈西坡在开玩笑,笑了一声。不料沈西坡一脸正色,道:“真的。日本五十年来,处处压中国一头,因为他们立了规矩,就严格执行。”何安下觉得这话有很深的含义,却因身受迷药,脑力不足以思考,只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也吃他的米么?”沈西坡笑了:“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因为他尊重你。我是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吃不到这种大米。”何安下流露出诧异的表情,沈西坡笑了一下,道:“米是最普遍的粮食,但真正可称为米的米,自古却只产在一块方圆不过五亩的地里,是给皇族献供的。唐代皇帝曾将此米种赏给日本使节,暗柳生种的便是这种米。”何安下:“……他为何尊重我?”沈西坡:“我是骗人把戏,你有真实武功。”何安下:“我并没有机会显露出来。”沈西坡:“他能看出来。”沈西坡说完,重新吹起长啸。谈过一番话,何安下的头脑又清醒了三分,从箫声中听出沈西坡的气息深远悠长。夕阳褪尽时,箫声停顿,沈西坡长箫离唇,转头望着窗外黑色的屋脊,眼皮忽然翻起,全无疲惫之色,轻叹一声:“终于来了。”迅速站起,闪身出门。何安下想起盲眼的剑客和叛逆的青年,从床上挣扎而起,但两臂乏力,撑一下便倒了。此时,院中响起了如蝉如笛的声音。沈西坡站在光色昏暗的院中,手中持着丝线,一声响尽,再拉一下。忽然,房脊上响起另一种声音,低沉如雷。沈西坡仰头向上望,只见屋顶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戴草帽的人,此人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压剑尖,将剑弯成弓形,忽然轻放,剑身弹直,发出如雷的重音。雷音似远实近,似圆浑却犀利。沈西坡感到夜色中有什么东西袭来,两手不由得一紧,手中的丝线绷断。屋脊上传来淡淡的笑声,沈西坡张开两手,任残线飘落,高声道:“听闻剑法练到极处,可发剑气伤人,我总算见识了。”屋顶上的人开口说话,声音竟十分年轻:“不,你还没见识。斩断丝线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惊慌。”沈西坡皱起眉头:“你不是陈将军的勤务兵?”青年:“我不是他,也是他。我继承了他的武学,还有他的名字。”沈西坡凉了脸色,他知道在一代只有一个传人的门派中,代代沿用同一个名字的门派多行事诡秘,甚至参与历史上的宫廷密变,是中国文化中最黑暗的部分。于是,他放缓口气,道:“我们的资料里,只知陈将军的传人是他的勤务兵,没有姓名纪录,可以告诉我么?”屋脊上的人沉默了,沈西坡叫道:“怎么?不敢示人么?”何安下在此时,艰难地爬出屋门,见对面屋脊上坐着的人影,确是在药铺剑伤师父的叛逆青年。他同时看到,屋脊上还有一个穿着和屋脊一样颜色衣服的人,如猫捕鼠般,高抬腿轻放步,无声而缓慢地从后面向青年靠近。沈西坡追问名字,是在吸引青年的注意力。何安下刚要高喊,那个屋脊色衣着的人突然加快速度,右臂下闪出一道狭细的白光,矮着身形向青年滑去。屋脊嶙峋,他竟可滑行,简直形同鬼魅。何安下不及高喊,那人已滑到青年身后,斩下白光。青年侧头向那人看去,此刻天色昏暗,两人之间似乎有星微光闪了一下。那人一声低吼,跌到了屋脊背面。青年慢慢站起,放直了手中长剑,指向院中的沈西坡。沈西坡一动不动地站着,在何安下的眼中稳如泰山。二十秒过去,何安下隐隐觉得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了,仔细分辨,原来多出一种细小的声音。虽然细小,却是狼嚎狗吠的强度,只是极低极低。又过了十秒,何安下听出那竟是沈西坡的呼吸声。五秒后,沈西坡突然“嗯”地哼了一下,之后呼吸沉重得如同盖房的打夯声。再过了五秒,沈西坡爆发出一声怒吼,如狮王震摄自己统治区域内的百兽,雄强威猛。但这一声过后,沈西坡的脊背颓软下来,叹道:“我输了。”只是交手前的对峙,已耗尽沈西坡所有力量。认输后,他再无顾及,大口大口地喘气,如风穿过残破的窗纸。屋顶上的青年将剑慢慢收入剑鞘,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动作,似乎这是世上最隆重的事情。剑完全入鞘后,青年说:“想不到中统特务里,还有你这样的高手。”沈西坡道了声:“惭愧。”何安下注意到沈西坡语调平缓,原来青年以那样的频率收剑,是为了等沈西坡呼吸恢复正常。沈西坡惨然道:“我平时骗人的把戏太多,到真实较量时,反而不会了。”青年:“没什么,我刚才赢那偷袭者,用的也是骗人把戏。”沈西坡周身一颤,仰头怔怔地望着青年。青年:“他的伤势不重。”沈西坡:“多谢。”青年一指何安下:“这个人,我要带走。”沈西坡没有作声,缓缓退入屋廊的阴影中。
楼主第 20 楼 ·
18、日炼月炼“此日自知身不死,奔走江南数十城。”这是何安下早年读过的一首诗,诗应四句,记了两句忘了两句。或者,记的两句,原本不属于一首诗,只是在记忆的深海中猛然浮现,凑在一起。离开杭州凶宅,不觉已三日,何安下一直坐在一辆西式双排座的马车中。他对着前进的方向,青年面对着他。这样的位置,是青年对他的照顾,在急速前进中,背对前进方向,容易晕车。车上备有干粮,每日只停一次。停在路边饭馆门口,不是买饭而是买开水。开水用以沏茶,茶是西湖龙井。龙井色泽如古代碧玉般含蓄,沉入水中,根根挺立。青年说草木并非无情,各有品格,龙井可比君子,华美中有着倔强,正可解何安下身中的迷药。品着龙井,何安下大脑逐渐清晰,一日问青年:“我该如何称呼你?”青年回答:“柳白猿。”这个名字来自遥远历史,不知已沿用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也许人间有仇杀时,便有了这个名字。古代刺客以猿猴自比,难道他们知道人是由猿变来的,向往着最初人类的质朴单纯?柳白猿捧起手中茶杯,喃喃道:“你知道猿和猴的区别么?”看着何安下疑惑的表情,柳白猿继续说:“古人对生物的划分方法超乎今人的想象,比如讲‘蛇无雌,龟无雄’,蛇没有雌性,龟没有雄性,蛇和龟相互交合。武当山正阳宫供奉的玄武大帝,便是一尊龟蛇交合的铜像。”何安下:“竟是如此说龟、蛇,那么猿、猴呢?”柳白猿:“杂食为猴,食露为猿。”吃果子树叶、昆虫老鼠、鸟蛋雏鸟的是猴,猴子一天嘴不停,会吃十五个小时。而猿长在高山,只在早晨吃东西,它们的食物只有一种——露水。一个人的贵贱,在于他吃什么,吃燕窝的人和吃窝头的人,几乎是两个物种。动物的贵贱,也在于它吃什么,食露便是近乎神仙了。何安下:“只吃露水,怕不够生存。”柳白猿:“露水在早晨才有,早晨的阳光启发万物生机,猿食露水,其实是吃阳光。”看着何安下疑惑的表情,柳白猿淡淡一笑,说:“这个世界很奇怪,动物不如植物。一切植物都在暗中模仿太阳,树里面的年轮,描画的便是太阳的形状,一朵花开放,则是太阳的动态。而一切动物,则在模仿月亮。夜晚活动的动物远远超出白天,月圆时,所有动物都会变得亢奋,包括土里的虫子、深海的鱼——它们还没有进化出眼睛。”“人类是动物,女人有月经。其实男人也有月经,只是不明显罢了。动物一身都是月亮,唯一的太阳痕迹便是眼睛,眼睛同时具备了太阳的形状与动态。可惜大多数动物都不会善用这个器官,将眼睛用于彼此仇视了,动物之间相互捕杀,人类之间相互陷害。”“和太阳最为接近的是鸟类,但它们飞上高空,只是为了俯视地面。它们飞翔时背对太阳,所以鸟类是最令人惋惜的动物,它们浪费了自己的天才。”“猿是动物中的异类,它们的眼睛会望向太阳。晨雾中的太阳美妙非凡,猿能领受太阳的巨大灵感。古代刺客以猿自比,表明武功的本质是生物进化。剑法先以夜炼,开启生理上的月亮系统,以达到动物的最敏捷程度,之后便要进入日炼,像猿一般,开启自身的太阳系统。”何安下怔怔地听着,问道:“这是剑法秘密,为何要告诉我?”柳白猿:“告诉你的只是原理,没有口诀,你依然不知如何修炼。况且,在这车上,知道这原理的,不只我一人。”他沉静地抿了口茶,反手敲敲车壁,朗声道:“辛苦你为我们赶车了。”马车骤然停下。柳白猿稳坐,任凭茶杯中的水溅出,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椭圆。他指着水迹,对何安下说:“地球上一切东西的影子,总是近似椭圆形,等于在描画太阳,一切东西的运动轨迹也如此。重力,是无形的太阳。”何安下忽然想到太极拳劲力,忙道:“太极拳是圆中求圆,难道……”柳白猿将食指立于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此时,车门开了道缝,射入一面阳光,铡刀般立在何安下身前。门外响起嘶哑声音,是生涩的汉语,每个字的尾音都很重,令整句话有一种崩裂感:“我的动作还是太重了,以致制服车夫时,被你察觉。”柳白猿:“不,你很成功。你何时对车夫下的手,我并不知道。”门外声音:“那你?”柳白猿:“驾驭动物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我坐此车已经三十天了,熟悉马车夫的频率,你赶的车比他稳。”车门拉开,何安下看到一个穿着中国的粗布衣服,相貌俊美的青年人。这张俊美的脸,却越看越怪异,感觉不到皮肤下有血液流动,似乎是一张死人脸。那人手持一块抹布,擦去水迹,上车,跪坐在地板上,沉声道:“我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暗柳生。”柳白猿:“我也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柳白猿。”柳白猿垂下头,“呲”的一声,一根针射在地板上。暗柳生:“在杭州屋顶上,你伤我用的是这个方法?”柳白猿:“我在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嘴里的针可以吐出两米远,三年时可以做到十五米,至今仍停留在此程度上。我有时想,现在科技发达,如果在嘴里装一个弹簧机器射针,岂不快捷便利?”暗柳生:“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世上没有比人体更奇妙的机器了,以气息发针,是武学正道。剑谱上记载,达到一百米后,针便可以不用了,吐气便可伤人。最高境界,是杀人于千里之外。”柳白猿:“你达到多少?”暗柳生:“和你一样。”两人默然,许久后,暗柳生叹道:“超出一厘一毫都是艰难的,我停留在这程度上,已经三十年了。我多次想过,我恐怕难以练到剑谱中的境界了。学一样东西,却不能练到极处,总是遗憾吧。”何安下看着暗柳生的一张青年脸,暗自感慨:他竟是个老人。柳白猿:“为了练出发针的气息,需借助月亮的引力,但每月只有一次月圆,一年不过练十二次。人生有限呀。”暗柳生再叹一声,道:“我已老了,你毕竟还有时间。”柳白猿:“这是个急功近利的时代,我有时间,恐怕没有潜心修炼的心境。”暗柳生:“我的下一代人,已走入邪道。为追求吐气伤人的效果,他们改变古法,每日喝一种特殊草药,张嘴可发出毒气。急功近利,必会伤人伤己。我的两个儿子死于这种练法,明知他们在做愚事,我却拦不住。”暗柳生一脸死皮,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胸腹却发出一种水桶落入深井的响动。何安下知道,那是他的哭泣。暗柳生止住声后,向柳白猿躬身行礼,道:“夜炼法是艰难之路,剑谱中记载还有日炼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的前辈中尚有两人掌握此法,他俩脱离家族,归隐为普通市民,结果在中日甲午海战时被征兵,失踪在海上……你可以告诉我么?”柳白猿摇头,目若寒潭。暗柳生坐姿挺直端正,面无表情。何安下注意到这种双腿跪地的坐姿,臀部放在脚跟上,却不是落实,而是空悬,臀部和脚跟有一张纸的间隔。这种跪坐,看似笨重呆板,其实膝盖松弛,大腿肌肉始终处于蓄力状态,身体如在水中微微地浮着,随时可向四方跳起。何安下忽然感到后背麻痒,仿佛有一只毒蝎钻进了衣服,在皮肤上爬行。他不由得抬手,要向后脖颈衣领里掏去。此时,暗柳生一条腿弹出,点着地板,即将站起,但他的动势突然凝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了。何安下注意到柳白猿斜靠在座位上,正专注地将剑插入剑鞘。他脸侧的车壁上插着一把狭细的刀,刀柄镶有一片菊花图案,闪闪发光,竟是黄金铸就。柳白猿的剑完全收入剑鞘,暗扣发出“咔嗒”的轻响,暗柳生的身体瘫软,慢慢倒下,身体触到地板时,迅速缩成一团。这团肉体,缓缓淌出一块椭圆形的血,仿佛车停时柳白猿茶杯洒出的水迹。车门在此时打开了,露出了沈西坡疲惫的双眼。沈西坡向车内鞠躬,道:“日本男孩从小睡觉的姿势要求仰面平躺,四肢展开呈大字型,长大后可前途无量。而刺客睡觉则要缩成一团,由于自小的训练,他们倒地死亡时出于条件反射,一定也会缩成一团。这名暗柳生曾嘱咐过我,如果他不幸身亡,请把他的尸体以大字型展开。”柳白猿点点头,沈西坡爬上车厢。暗柳生的身体翻过来后,经过一番艰难的摆弄,终成“大”字。何安下注意到他一脸的死皮,似乎焕发了生机,有了常人的气色。中医讲,人死亡的时刻和出生的时刻有着相似的生理反应,正是“其生如死,其死如生”。柳白猿拔下车壁上的刀,递给沈西坡。沈西坡从暗柳生的腰际掏出一把黑铜刀鞘,插入,举在眉前向柳白猿行礼,道:“刀柄上的黄金菊花是暗柳生的族徽,我将此刀送往上海,上海日本租界中自会来人料理后事。你们可以走了。”柳白猿皱起眉头:“无事了?”沈西坡:“中统和日本方面有协议,此事只是一次正常的民间武术交流,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追究。”他转向何安下,说:“何大夫可以回杭州继续经营药铺,没有任何麻烦。”柳白猿凝视着尸体,脸色沉下来,对何安下说:“我们走。”身形一晃,已到车外。何安下出了马车,见此处是一座寂静山村,土路为深红色,离车十米有一片池塘,水色青绿,隐隐有着游鱼。三十米外,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外立着两个外罩黑色披风的军官。柳白猿站在池塘边,闭着眼睛,鼻翼微微扇动,似乎在尽情享受新鲜空气。何安下站在他身侧,问:“一言不合,暗柳生便要动刀,结果送掉自己性命,何苦呢?”柳白猿的眼睛仍旧闭着,道:“多说无益,他知我不会讲出日炼法,想把日炼法的痕迹留在他的尸体上,供他的族人研究。”何安下转头,此时两名军官已将暗柳生的尸体搬出马车,抬向吉普车。何安下心中一急,想要跑去阻止,未抬脚,柳白猿却抓住了他的胳膊。柳白猿睁开眼,眼白上有一道长长的血丝,轻轻说:“不必。我修炼时间尚短,日炼法还未炼成,甚至夜炼法我也未炼成。杭州屋顶上,我伤暗柳生是个骗人把戏……我嘴里没有一颗牙是自己的。”他不耐烦练武的枯燥,疑心师父对他藏私,在愤然离去的那段岁月里,一日突发奇想,觉得牙齿排列的弧线,正是弓弩的形状,于是将满嘴牙拔掉,研制出一副假牙,可如弓弩般射出钢针。他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并不像假的。何安下:“什么材质?”他:“柳树的嫩枝剥皮后,便是牙的白色。得七天换一副,否则稍一蔫枯,你就看出是木质了。”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四望了一眼,见山青水绿,吉普车已开走。柳白猿向池塘中吐了口唾沫,水面立刻露出四五个鱼头,争食唾沫。柳白猿长笑一声,叹道:“这个世上满是假象,我行的也是邪道。”何安下怅然道:“毕竟,你赢了。”柳白猿:“那只是手快。我和暗柳生性命相搏,用的都是最凡俗的刀法。剑谱上记载的高妙境界,可惜我俩谁也未曾做到。”鱼塘后的农舍升起炊烟,已是午饭时分。普通民众的勃勃生机,令人感慨万千。柳白猿望着乳白色的炊烟,眼神迷离,道:“我本打算带你去武当山避祸,现在无事了,你怎么打算?”何安下:“既然能回杭州,为何不回杭州呢?”
楼主第 21 楼 ·
19、归来如梦复如痴家,总是好的,虽然家中只有他一人。何安下回到杭州,立即打扫药铺,四壁均用水洗了一遍,砖头焕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建药铺时,何安下做的是终老此处的打算,购买的是最好的砖头。烧制砖头的粘土,采自浙江金华县的深山中,粘土如煤炭般,是亿万年升华而成,被金华人称为“土魂”。砖头如年糕,散发着土壤的香气。沉浸其中,何安下不由得生出练拳的兴致。受柳白猿“重力是无形的太阳”一句话启发,他领悟到“太极”二字形容的是太阳的潜在功能,柳白猿和暗柳生传承的上古剑法似乎隐藏在太极拳中。何安下一日练拳三十遍,每练一次均感觉不同,一分一毫地接近那神秘的矿藏。归来三月后的一个清晨,何安下练拳时猛地感到空气像一只巨大的章鱼般包裹住自己。他动作顿止,如被勒死,断了呼吸。不知过去多久,缠绕周身的空气忽然一松,何安下缓过气来,鼻腔发出一音,近乎钟鸣。他睁开眼睛,已不是以往的世界,一切事物都有了一层青紫的底色。如果专注看一物,这青紫色便会消失,物体恢复坚实的体积感。如不专注,青紫色又会浮现,令物体如水中倒影,没了真实。眼睛出异样,何安下心中却没有惊慌,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他长吸一口气,金华粘土砖的气味沁入肺腑,令人仿佛置身于大地的深层,回归于母腹。在粘土砖的气味中,参杂着另一种气味,这种气味不属于大自然,这种气味似曾经经历……何安下转过身,见药铺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她身处逆光,腰腹隆起,已有八九个月身孕。灵隐寺封闭的地下密室,败絮如雪的木床……何安下只觉满眼皆是青色。她向前一步,在晨光中显现脸庞,虽因怀孕而略胖,仍不减五官的清丽。她是彭家七子带走的弹琵琶女子。何安下松了口气,心底却有一丝痛感。他露出笑容,迎上去。她已是彭夫人了,今日刚回杭州。广西土著与越南、老挝人同宗,古称越族,彭家七子的母亲是一位广西的越南移民。他带琵琶姑娘出国去了越南,买下一家餐馆,但房产买卖合同被人做了手脚,餐馆两月就关张了,投资的钱也未能收回。越南华侨众多,彭家七子找到当地华人商会,以求解决餐馆纠纷,谈话时露了一手功夫,结果餐馆的事悬而未决,却有人愿出钱给他建武馆。太极拳之前从未进入过越南,为引起民众兴趣,报纸连载对彭家七子的访谈,却招来了一位当地华人武师的挑战。越南是法国殖民地,法国人在当地推广拳击。此武师传承南少林硬派武功,并获得过两届当地拳击比赛冠军。练武人自古与黑社会有着牵扯不清的关联,此武师在当地洪帮中辈分颇高,平时虽不参与洪帮活动,但有数个堂口的洪帮在节日舞狮前,常请他给新扎的狮头用红笔点眼睛——这是尊贵地位的象征。此番比武,洪帮请了一位风水先生掐算,因武师命中缺水,所以洪帮租下一座法国人建的游泳池,用木板封顶,作为比武擂台。悬在水上比武,将大利武师。琵琶姑娘说到此处,掩面垂泪。彭家七子心高气傲之人,却要她以怀孕之身,千里奔波回杭州,恐怕预测到此次比武将十分凶险。含泪的眼睛,令她多了一分美丽。何安下凝视着她,轻声道:“请放心,七爷肯定能赢。”她睁大眼睛,童稚地看着何安下。何安下沉吟一声,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必定心态不稳,所以花招繁多。那武师在游泳池上比武,似乎颇具气势,其实心里是怕了七爷。”她“嗯”了一声,眼神定定的,似乎有了信心。何安下:“你在杭州如没有住处,可住在我这里。”她回过神来,脸上微红,道:“七爷就是让我住在你这里。他说你是朋友。”说完,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面。何安下:“这是做什么?”琵琶姑娘:“我的饭费和生活杂费。”何安下急忙将银票推到她手边,说:“这是不拿我当朋友了。”琵琶姑娘:“你能为我提供住处,已很感激,不能再白吃白喝。这是七爷的意思。”想到彭家七子性格,何安下知不好拒绝,收银票时,却看到银票数额颇大,不由得心惊。留下如此大的数额,已够女人活上几年,这是彭家七子作出命丧越南的打算了。何安下将银票再次推到琵琶姑娘手前,道:“用不了这么多,我看还是你拿着,生活费用我给你记账。最后一并算给我就好了。”琵琶姑娘:“记账太麻烦,我和七爷都信任你。”何安下知道多说无益,将银票收起,瞬间已做出了重大的计划。如果七爷遇到不测,自己将照顾他的妻子和孩子,琵琶姑娘可以在药铺帮忙,我会教她看病配药,她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供他(她)上最好的学校,当他(她)心智成熟时,要把自己对太极拳的领悟统统讲给他(她)……何安下忽然怔住,两年前初到杭州,收留自己的医馆老板死后,自己也曾发下一辈子照顾他妻儿的誓言。事过境迁,一阵怅然。琵琶姑娘:“如果可以住下,我想早点安歇。”何安下将她引上楼,楼上的房间曾住过假活佛旷西达雷,他当初匆忙而走,留下的床榻桌椅均极为高档。琵琶姑娘嘱咐何安下将被褥撤走,拿出一张单子,要他照此去购买新被褥和生活用品,还要他去石桥街,雇一个老妈子,以照顾她起居。上街后,东西越买越多,何安下要了辆人力车,以供装货。回药铺的路上,何安下跟车行走,看着车上堆积的各式东西,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如果灵隐寺中的那一夜,那个女人真的怀孕,我也是个有孩子的人了吧?”此念一起,脚步顿时慢下来,不知不觉便落后了人力车二三十米。车夫停下车,回首嚷道:“先生,要走得累,我把车上东西规整一下,你也坐上去吧?”何安下忙道:“不用,不用。”一阵小跑,赶了上去。将东西送回药店,再去石桥街雇来了老妈子。到中午时,老妈子做出一桌香喷喷饭菜,和琵琶姑娘对坐而食,何安下第一次感受到家庭氛围。饭后,琵琶姑娘上楼睡觉。何安下坐在诊病桌前,为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地品着,直喝得周身松软,起了睡意。老妈子被安排在二楼的二房中住,一楼后堂是何安下的卧室,一张宽大木床,因是孤独一人,床上只是一条被子,余处摆满书籍。多是医书,还有一套《红楼梦》,是线装书,每一章节前都有画工精细的插图。去后堂,靠在枕头上,看着书中的插图,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该是很惬意的事吧?何安下如此想着,却怎么也不愿起身,这是茶的作用还是心境使然?或许,和彭家七子一样,我也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了。实在不愿起身,索性两臂一搭,就此卧在桌面,睡去了。药铺的门大敞,风穿堂而过。何安下醒来时,脊背酸痛,额头阴冷,这是感冒发烧的征候。他想去给自己抓副药,但与睡着前一样,依旧未能从椅子上站起,稍一体会,发现双腿已无知觉。他惶恐地望着四周,光线转弱,自东窗口射入的光柱已消失,屋外是淋漓的雨声。如果就此瘫痪,岂不是失去了照顾彭家七子妻儿的能力?难道要她再次流落青楼么?何安下胸口憋闷,不由得想大喊一声。这一声未喊出来,因为他看到琵琶姑娘下了楼梯,正款款向自己走来。何安下强作无事状,待她在诊病桌旁坐下,道:“夫人住着习惯么?还需要什么,我去买。”她嫣然一笑,唇红齿白。何安下不由得看痴了。怀孕的女人有一种神圣的美感,因为生命的奇迹正在她身上发生。室外雨天雨地,她却以手帕扇着风,是腹内的孩子给了她这份热力。她:“七爷让我给你捎几句口信。”何安下端正了坐姿。她:“七爷说,如果你是个用功的人,按时日掐算,你现在正到了一个练武的关口。此刻上下身的气血相互攻击,处理不好,会有瘫痪的恶果。”何安下脸上掠过一丝惶恐,听她继续说道:“此时需要明白太极图的道理。”她从袖口取出一张纸,展于桌面,上有墨笔画就的太极图。太极图是一个圆形中以一条“S”型曲线分界成黑白两部分,像两条鱼一般,所以太极图又称阴阳鱼。黑鱼白眼,白鱼黑眼,以表象阴阳相互转化。她:“自宋朝开始,文人墨客便拿太极图来谈玄理了。但对于拳术,这图上的每一根线都有明确的所指。”她的神态严肃认真,像教小孩识字一般。虽然还未生育,却有了母性的威严。何安下不由得“嗯”了一声,恭敬倾听。她:“太极图中间的这根曲线,令阴阳分界。这根曲线不是书本上的,在现实中也存在,一切物体最关键部位,一定是这样一根曲线。”何安下听得一脸茫然,她的手指在太极图中曲线上滑动,声音放轻:“你的脊椎骨,便是这根曲线。”何安下曾在西医医院中见过骨骼挂图,回忆起脊椎并非笔直,而有“S”型幅度。何安下恍惚明白了些许道理,轻喘一声,嘴便合不拢了。看着何安下呆傻的样子,她以手帕掩住半边脸,宛然一笑,继续说:“七爷还讲,瓜果没有脊椎,但瓜果最甜的地方,一定是中轴的”S“线区域。这最甜的地方,就是瓜果的脊椎。”何安下感到脊椎有了暖意,像一条有着独立生命的蚕,自己蠕动了一下。她:“脊椎是天地感应,生出来的密线。你再看这两只鱼,在人体上对应的是什么?”手指太极图的黑白两只阴阳鱼。何安下茫然,她一笑:“这两只鱼不正像是人的两肾么?”何安下“哎呀”一声,她又追补一句:“还像什么,像不像你的两只脚?肾脏和脚是一个形状,打太极拳时的两脚在地面上起伏,其实是在按摩两个肾脏。”何安下感到腰眼和脚心同时一热,瘫痪的下肢竟有了知觉,双脚在桌下移动了两寸。何安下抑制激动,扶着桌面站起,向她作揖,道:“多谢七爷。”她淡淡一笑,转向东窗望去,神情转而哀伤。窗外水线闪亮,雨仍未停。何安下知道她顾念彭家七子的安危,想引开她心思,便说:“你的琵琶弹得很好。”她:“琵琶留在越南了。”何安下怔怔看着她,不知再说什么。两人各自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你要真想听,雁足街上有乐器行。”何安下:“……我去买。”她:“却不是要你买琵琶。琵琶来自西域,原是战场上演奏用的,传到汉地生出许多婉转,毕竟不能掩盖所有的杀气。怀抱琵琶,总感到是抱着件凶器。弹琵琶,我怕伤了胎气。”何安下:“那你……?”她:“如有古琴,买一把吧。”何安下:“古琴?”她:“琴的配件是山池鸟兽的形态,琴体则模拟人的额、颈、肩、腰。所以琴,是人与天地的一份亲近。”
楼主第 22 楼 ·
20、琴少知音不愿弹雁足街共有三家乐器店,多为笛子、二胡,甚至有西洋的小提琴、铜管,只是没有古琴。何安下询问再三,得知前面小弄堂有一个倒闭的乐器店,曾卖过古琴,现在改为家具修补行了。何安下寻去,是一家小门脸,木门腐朽得满是虫蛀。店内无人,走到后院,见立着一个大柜子,柜子敞开着门,一个消瘦的人正在修门轴。那人听见动静,转身过身来。他大约六十多岁,眼角、嘴角皆成下垂状,竟是天然的一副哭相。何安下表明来意,他嘿嘿笑道:“那是我年轻时的兴致了,还剩下一两张,这玩艺用料都是陈年朽木,当柴烧,烧不开一壶水的。”何安下:“我是有特殊缘故,今日定要一张琴,我不计好坏。”店主放下手中工具,正视何安下,一脸哭相更加严重,直似要喷出倾盆的泪水。琴残留了一把,表面为漆面黯红,有着细密裂纹,如冰面的冻痕。翻看,见古琴内腔是深灰色的木质。店主抚摸着琴面,道:“少于五百年,漆面生不出这种裂纹。”何安下视琴的目光顿时恭敬,店主一笑:“也有人用大火蒸,用冰块镇,令漆面开裂。但假的总有纰漏。”他指在一条裂纹的端口,道:“经过数百年时间,自然裂开的,锋芒如剑。而作假的,则端口畸形,有的如叶片,有的如鱼头。真东西总是简洁,假东西必然杂乱。”店主低头抚摸琴面裂纹,神情珍重,抬头却说:“但我这把琴也是假的,只是作伪的方法,不是火烧冰镇,而是用大功夫换来的。”何安下静听,他却不说明是何法,转而言:“我作伪不是为了卖高价,是因为漆裂后,琴的音色更为松透。琴有灵性,如一个生命,我只收你成本价,只要它有个好归宿就好了。”何安下:“多少钱?”店主沉吟一声,却不说价钱,道:“求声音的松透,关键在于木材,一把五百年木料制成的新琴,有时会比一把三百年的琴还要好。制古琴的人会盗墓,因为古代的棺木都是好木料。也会去访一些荒宅,因为房屋大梁一定也是好木料。但棺木受潮气,梁木受压迫,都会损伤纹理,音色虽松透,却不能清纯。”店主将琴举起,定在眉前,如捧着情人的脸庞。他的声音迷离低沉:“我得到这块木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它原本是一座古寺中的大木鱼,僧人们敲着它唱诵佛经,不知有几百年了。我当时爱琴几近疯狂,一听它音色,就长跪不起,终于感动寺院长老,把这大木鱼舍给了我。小朋友,你说它值多少钱呢?”何安下茫然,寻思自己带的钱肯定不够,垂下了头。店主伸出手掌,道:“我要五百银元,不算高吧?但有一个要求,你要天天弹它,琴是活物,越弹音色便越好,否则即便是千古名琴,久不弹奏,音质也会变得像小贩叫卖般俗不可耐。”何安下脸颊通红,店主诧异问:“你怎么了?……难道,你嫌价钱贵了?”何安下慌忙摆手,连说不是。店主温然地问:“你有何难处?”何安下臊得无地自容,两手抱拳,却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是在一间耳房中,琴放在一个刮去油漆的旧柜子上,室内还有一个断腿的梳妆台、三五个花面木箱。此时,一个钱袋“哐啷”一声落在梳妆台上,门开了道缝,露出一角青色衣料。店主哭相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拿起钱袋掂量掂量,冷笑道:“不够。”门外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我不买琴,用这一百大洋,买你面前这个人。”何安下变了脸色,店主哭相依旧,没有别的表情,道:“这个人与我无关。”门外的尖利声:“那钱也给你。”店主:“多谢。”伸手示意何安下不要作声。一会儿,门外声音又起:“人怎么不出来?”店主:“你怎么不进来?”门外哑了,半晌,门缓缓推开,走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他头发湿漉漉的,紧贴脑顶,戴着一个白色口罩。他入屋,却不理何安下,径直走到店主身前,抚摸旧柜子上古琴,叹道:“以太极拳拳劲,将漆面震出剑纹。一秒钟达到五百年光阴的效果,巧夺了天功。但巧夺天工,必会被天所忌,弄巧者不祥啊。”店主的哭相,多了一层凄惨,叹道:“所言极是,所以我半生潦倒,抱病多年,活着只是待死而已。”来人语气一热:“你得的是什么病?”店主:“风湿。要知道,风湿是治不好的。”来人:“是呀,令骨头畸形,痛起来晚上也难有睡眠。唉。”店主:“唉。所以,我武功还在,身手却衰了。我没有把握赢你。”来人冷笑一声:“你是我爷爷的管家,得过他老人家指点,我总要敬你三分。只要将此人交给我,你还算是彭家的老辈人。”听到彭家,何安下一阵慌乱,想到药铺中的琵琶姑娘。她会不会遭了毒手?店主依旧一脸哭相,没有任何表示。来人凝视着店主,原本尖利的声音变得宽厚,道了声:“汪管家。”说完退后一步,斜身静立,姿态舒展大方。这是比武的表示。店主长叹一声,道:“太极拳的第一要领是虚灵顶劲,要求头部像花草一样为追求阳光,向天空伸展。你周身轻松,唯独头部多汗,说明你已得了虚灵顶劲。我当年求出这一头的汗,用了十年。以你现在程度,两年后会消去这头汗。那时,你便是大材了。”来人周身一颤,但迅速镇定下来,道了声:“请出手。”店主却把琴抱在怀中,向门外走去。来人让过店主,哼了声“多谢”,身子转向何安下,即刻便要发难。店主却沉声道:“想什么呢!我是让你俩跟我走。”来人一愣,但还是跟着店主出了屋,何安下也跟了出去。店主穿过院子,入了西厢房。房中迎门有一个大书架,摆的不是书,而是衣服,有干净的也有脏的。书架后是一张大床,被褥凌乱,床前有一个狭长小桌,桌面上摆着剩饭剩菜。何安下闻着室内的异味,骤起眉头。店主道:“我一个人住,活得不讲究,见笑了。”来人:“汪管家,您上了岁数,身边应该多一个女人。”店主惨笑,挥手将小桌上的碗筷扫落在地,坐在床上,把琴置于桌面。店主:“这是一张明代的琴桌,却被我作了饭桌。呵呵。”来人:“汪管家,你我之间或战或和,都请快点决定。”店主:“不着急,请先听我弹一曲。”来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店主:“你爷爷是多么风雅的人,难道他后代子孙成了俗物?”来人冷笑,长衫波动,便要出手。店主语气忽然严厉:“太极拳很少握拳,甚至基本意念,是把双手虚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来人鼓胀的长衫一软,整个人安静下来。店主轻声道:“因为我们发现了人体的奥妙,两手与两肺同型。同型的东西必然功能贯通,肺部管气,虚掉两手,是为了发挥气的作用。”来人的脸虽遮在口罩中,但微欠腰身,态度明显恭敬了。店主继续说:“两肺管的气,不单是呼吸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气候。人体顺应季节变化,是肺调节的。太极拳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天、人以什么合一?以肺合一。”何安下听得如痴如醉,喃喃道:“天地与人的交汇点,竟是在两肺!两手紧张,便等于断绝了肺里的生机。”店主和来人同时瞥向何安下,目光中竟都有赞许之色。店主将手指按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响起朗朗清音。店主:“琴弦虽只一线,制作的工艺却极其繁难。要用上好的蚕丝,一根弦以数百丝合成,其中还要分股缠绕,再以特别的中药渗泡——弹这样的弦,手感中有着天地的微妙。”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未长开的脸,年龄比彭家七子尚轻,原来他说话的尖利调子竟是发育未成熟,嗓子正处于变声期的缘故。只是他以特殊的发音法作伪饰,令人听不出他的年龄。来人:“汪管家,弹琴总要指头使劲,岂不是与太极拳要领违背?”店主:“虚化两手,以养肺,而变化两手,则可启发肺的神秘功能。弹琴有三百六十五种手法,正是气候的一年变化。”来人惊得“嗯”了一声,店主:“你爷爷天纵奇才,对我最大的教诲,便是要我在琴中求太极拳。如果懂琴也就懂拳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发出风雨之声。何安下顿觉心旷神怡,来人也一脸迷醉。店主一指何安下,向来人说道:“在你们一干兄弟里,我最看重老七。此人是他朋友,所以我保定了。你我或战或和,都请容我弹完一曲。”店主端正坐姿,视琴的神态,如大臣面对君王。音韵起后,打开了一片广阔天宇,大气蒸腾,阴晴不定,其中隐隐有着大雁的鸣叫。何安下生起沉沉睡意,眼皮不自觉地闭上。他强睁开眼,却被眼前所视震惊,顿时困倦全无。只见店主一脸的哭相悄然变化,随着琴声的延续,下垂的眼角嘴角在逐渐上升,生出一张新的面孔。这张脸有着清澈的双眸,似乎能洗去你所有的烦恼。这张脸曾经见过的,那是自己被沈西坡囚禁时,企图营救自己的菜农的脸。一曲终了,店主闭目,眼角嘴角慢慢下垂,恢复成了旧容貌。来人向店主鞠了一躬,道:“小时候听父亲讲,太极拳可以改头换面,今日才知竟是真的。受教了。”也不看何安下,径自退出。来人走了许久,店主张开眼,对何安下惨然一笑,道:“其实,我怕他动手。前些日子我受暗算,腹部中剑,伤仍未好。”店主败于暗柳生,暗柳生败于柳白猿,竟都不是凭的武功,而是暗算。何安下将暗柳生败亡的结局说出,店主长叹一声:“比武七分实力三分运气,其中千机变幻,总是人算不如天算。”开派祖师彭孝文逝世后,这位汪姓管家离开了彭家。他选择杭州作为归宿,开了家琴店,想以制琴卖琴为业,但当世习琴者稀少,于是将制琴的漆艺、木活转而维修古家具,维生至今。两年前,随着彭乾吾在上海教拳,彭家势力南下,在杭州开办了一家餐馆,作为彭姓子弟在江浙的一个隐秘中转站。家具店盈利平淡,汪管家在杭州乡下置有一片田地,做地主收租,算是一大生活来源。彭家餐馆建立后,蔬菜便由店主供应,菜园有了稳定收入,算是彭家在补贴老家人——他营救何安下时,自称菜农,便是此缘故。店主反感彭家内斗,是彭七子在杭州唯一信任的人,此次琵琶姑娘归来,也与他通过消息。何安下:“琵琶姑娘要我找你,究竟何事?”店主:“她要我指点一下你的武功,这应该也是七爷的意思。”何安下:“请赐教。”店主惨然一笑:“我的武功,刚才一曲已弹尽了。”何安下叹了口气,脸上升出感激之情,因惦记琵琶姑娘的安危,便向店主鞠躬告辞。店主淡淡地说:“走,便把琴也带走吧。”何安下怔住,店主:“要价五百,是开个玩笑。我胡乱度日,整得一身俗气,此琴我久已不弹,怕伤了它的清雅。便送与你了,望能参悟琴中滋味。”何安下抱起琴身,弦上颤出一音,怆然清冷,似向旧主告别。
楼主第 23 楼 ·
21、拜师贴此街巷深口阔,如大雁足掌,所以名为雁足街。出了家具行,行出五十米后,何安下眼前一宽,熙攘街面便横在面前。街边有一个卖粽子的小贩,支着独轮小车,车上盛了两脸盆粽子,用棉被盖着保温。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车旁吃粽子,正是那位彭家子弟,他的头发已干。何安下抱琴走过,他便跟了上来,边嚼粽子边说:“北方的粽子里放枣,南方粽子里放肉,没吃过,真好吃!”何安下瞥了一眼,见他一脸天真,简直就是个邻家大男孩,令人难以想象他刚才片言不合便要杀人的煞气。何安下:“请你放过七爷的夫人。”他:“嘿,七哥毕竟是彭家人,只要他老实待在海外,我们便相安无事。不能放过的,只是你。你凭白得了彭家的东西,真的不能留着你。”粽子的肉油流至手腕,他抬手添吸着。何安下停住脚步,他擦了擦嘴,友好地说:“不要你的命,只要伤了你屁股向上第四根脊椎骨,你身上再出不了太极功夫,就好了。放心,损了这骨头,无碍生活,依旧可以走路蹦跳。”说着说着,他右手在长衫上擦擦,便向何安下身后摸来。不料他出手如此之快,何安下一不留神,被他摸到腰上,感到他的手指如蛇一般冰冷恶心。何安下腰部逆转,滑开他的手指,一步跳出。何安下:“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他将左手上剩的粽子塞入口中,转了转下巴,尽数吞下,道:“汪管家露了功夫,我本是要给他个面子的。但我放了你,彭家还会再派人的。好歹咱俩相识一场,伤在我手总比伤在别人手里要好吧?”街面人流熙攘,无人感到异样,他与何安下说话的神态,就像是跟自己的哥哥说话,亲近无比。何安下叹了口气,道:“你的名字?”他:“我排行十三。叫我彭十三就好了。”何安下:“彭十三,今天我第一次听到古琴玄理,听到汪管家的高调,本应满足,就算命丧你手也无憾了。但我对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好奇,我曾听你七嫂弹过琵琶,竟是天国之音,就想听听她会把古琴弹成什么样子。”彭十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是么?我也很想听。走!”到达药铺是在下午五点,黄昏浓重,药铺砖面如洒上了一层红糖水。琵琶姑娘下楼而来,小腹圆圆,步态款款。腹内的孩子令女人焕发勇气,她以沉着镇定的目光,直视着彭十三。彭十三左眼皮上生出一道皱纹,道了声:“七嫂。”汪管家的古琴放在诊病的方桌之上,她坐下,略一抚按,琴弦龙吟,她紧绷的脸顿时轻松,美了三分。一声琴音摄住全部的心神,忘了身边还有危险,她端正腰身,两手在七根琴弦上滑行,并不用力,只是虚弹。手指轻灵,如在弦上低飞,幻化出大雁落水、燕子离檐的姿态。偶尔碰触琴弦,响一声若有若无的清音。一曲弹尽,她合拢手指,在胸前团成拳型,如对琴祈祷,久久不抬头。彭十三皱眉道:“七嫂,你能不能弹出声来,好好奏一曲?”她仍不抬头,双手伸展,钩在弦上,猛地发出一声。彭十三脖子一震,已是清音满室。此曲音韵先急后缓,如先打了你两个耳光后,再好言相劝。一曲弹完,令人颇不轻松,彭十三头顶冒着一片汗珠,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此曲名为《普庵咒》,是南宋普庵禅师所传,他是梵语专家。一日他连贯地念自己整理出的梵语拼音表时,竟念出了千鸟来袭的声势,其中有童稚的雏雀,更有凶猛的大鹏……他无意中得的这道咒语,成为中国寺院的镇寺之咒,可诛杀邪魔。后来在明朝时,一位隐居的古琴高手,因感怀咒语总是传自印度,此咒是汉人本土产生的唯一咒语,于是久久念诵,一日生出灵感,将此咒语转化为琴音。琵琶姑娘:“这首曲子,隐含着六百八十二个字的咒语,可以降魔。”彭十三:“你刚才虚弹琴时,便是在念咒吧?”琵琶姑娘不置可否,彭十三哼了声:“将我当魔了!”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滴下,这是杀人的前兆。何安下抢到琵琶姑娘身前,他已下了誓死保护她的决心。彭十三却说:“七嫂,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对你下手。但这个人身上有彭家的东西,我不能放过。何安下,跟我到外面去。”琵琶姑娘叫一声:“哪里也不要去。”自袖子中掏出一张红帖,摔在了桌子上。何安下见上面写着“拜师”两字。琵琶姑娘冷冷地说:“你七哥已收何安下做了徒弟,他是彭家的正式门人。如果你要对他不利,便是违反了门规,你七哥回来,可以向你问罪。”彭十三看着桌面上的红帖,目光暗淡,一点没有要翻看的欲望。他头上的汗渐渐干了,向琵琶姑娘拱手作揖:“有这张帖,我回家能交差,就行了。”彭十三对她语调恭敬,转头看何安下时,幼稚的脸庞上却浮现出成年人的威严:“今日开始,你算是彭家正式门人,以后,任何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彭家。我们会为你摆平一切麻烦,但如果你为非作歹,我就会把彭家的东西从你身上要回来,即便你躲到百万兵的军营里,我也有法子断了你的手筋脚筋。”这个小男孩说出的大话,不但没有滑稽之感,反而令何安下心悸。彭十三以食指用力地指了指何安下,以示警告,然后快步走了。他迈下台阶时,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正要进药铺。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折扇。两人都没有在意,自然地擦身而过。但当两人经过彼此后,却都停下脚步,回身对视了一眼。对视这一眼后,彭十三转身走了,那人进了药铺,两人虽相背而行,但迈步的频率却保持着一致,好像两人的腿中间系着一条无形的绳子。彭十三走出十步,腿上的压力方才减去。他大步前行,眼中闪出兵刃的寒光。何安下与琵琶姑娘坐在药铺大堂,两人对视着。琵琶姑娘企图以普庵咒琴曲降服彭十三,差点激起彭十三的杀心,但她的大胆却令人感动。女人毕竟不如男人了解人世,人世对她们来说,总是半生不熟,也正因此,她们也少了男人的杂念,决定了什么便果敢地做出来,反而可以成事。刚才的她沉着决绝,眼神内敛,现在的她眼光闪亮,那是刚度过生死的兴奋和对自己行为的自豪。何安下要对她说些什么时,店中走入了一位客人。来客相貌文质彬彬、衣着讲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何安下察觉他的古怪在于走路,这是一个走路走得十分专心的人,他的注意力不在身前却在身后,似乎他身后有一头老虎,随时会追上来。他走了几步,身上一松,恢复了正常,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容,持扇抱拳,道:“请问你是何大夫吧?”何安下:“正是。”他:“想问您一味药。”何安下:“哪一味?”他:“柳白猿。”何安下心惊,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词——明柳生。柳白猿刀毙暗柳生后,沈西坡说过暗柳生的尸体将送往上海的日本租界,柳生家族在日本特务机构中位居要职。此人衣着时髦,风度翩翩,应常参加西式酒会……何安下:“你来自上海?”来人微笑:“我叫柳生冬景。”不比暗柳生的千人一名,每一位明柳生都有自己的名字。何安下:“你所要找的柳白猿,我不知他的去向。”柳生冬景并不搭话,走到诊病桌前,客气地向琵琶姑娘说:“请让一让。”她起身闪开了,柳生冬景搬开她坐的椅子,看着桌面上古琴,慢慢打开折扇,一片薄薄的刀片翻了出来。原来这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折刀。扇子并不是横向打开的,而是从中央分开的,扇子的纸页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作为伪装,里面是坚实的木头,内有凹槽以藏刀。分开的两片扇骨反向一合,拼成刀把,挺直了刀刃,于是一尺长的折扇,变成了两尺长的刀。柳生冬景退后一步,将刀刃贴在琴弦上,然后水平地收到胸前,略一停顿,刀水平挥而出。第四根琴弦断了。柳生冬景平挥出一刀,却竖切开一根弦。他缓缓将刀收回胸前,头转向何安下:“只要杀了你,柳白猿就会找我。我刀法如何?你不必反抗了吧?”何安下心知其人腕部如蛇,运刀角度刁钻,实战时会十分可怕。此时,琵琶姑娘喊了声:“十三叔。”何安下回头,见彭十三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何安下急看柳生冬景,发现文雅的他,眼神中有了野兽吞食的狂热。彭十三:“你要杀他,不用等什么柳白猿,我就会先来找你。因为他是彭家的人。”柳生冬景:“你的兵器?我不杀空手人。”彭十三看看左右,走到诊病桌前,抱起了柳生冬景搬开的椅子。柳生冬景:“这……算什么兵器?”彭十三:“能杀你的,就是兵器。”柳生冬景身形一拐,白光闪动,切向彭十三。彭十三将椅子举起,完全不是招法,像一个没练过武功的人惊慌之下的反应。“哐啷”声响,一个椅子腿落在地上。在柳生冬景的刀切掉一条椅子腿时,椅子借势转动,另一条腿点在了他的胸骨上。彭十三慢慢把椅子放下,柳生冬景将刀把分开一翻,收拢了刀刃,重新成为了一把折扇。两人对视,都脸挂笑意。柳生冬景后退两步,单手扶住了诊病桌面,眼中露出奇异光彩。彭十三瞬间成熟了许多,叹道:“我取巧了。”柳生冬景摆摆手:“你构思巧妙,我没想到,真是输了。”彭十三:“你有什么事要办,我会尽力。”柳生冬景苦笑,嘴角流出一道血。见此情景,何安下便知,椅子腿刚才貌似轻轻的一点,实则沉重,已力透他的胸骨,震坏内脏。彭十三:“没有看到柳白猿的绝技,可惜么?”柳生冬景:“我是明柳生。明柳生的武功在两百年六十年前,便脱离了猿击术体系,我寻找柳白猿纯粹是家族任务,我本人对他并不好奇。以我个人而言,希望死前能见个禅宗和尚。”杭州灵隐寺,有如松长老。
楼主第 24 楼 ·
22、水瓢秘诀两百六十年前,柳生旦马守将禅法引入剑法,脱离了柳生一族原有的武功体系。那些恪守古法的人便成为暗柳生,而接受新法的人成为明柳生。柳生旦马守留下新法的文本,名为《兵法家传书》,写明剑法的最高境界是“平常心”。平常心是唐代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的禅学词汇,柳生冬景临死前想探究的便是这个。他被平放在一辆马车上,送到灵隐寺。到达时,正是晚饭时刻。斋堂里坐了两百个和尚,何安下与彭十三以担架抬着柳生冬景,直走到最深处的如松桌前。如松喝着一碗南瓜粥,面前小碟里放着一块饼。担架临近,如松却只是低头喝粥。何安下:“师父。”如松:“何事?”何安下:“他想知道平常心的含义。”柳生冬景的脸全无血色,怎么看都是即将命绝之人。如松放下碗筷,冷冷瞟着柳生冬景,没有一丝慈悲。一会儿后,他从小碟里拿起饼,晃晃,道:“这是什么?”柳生冬景:“……饼。”如松长叹一声:“唉!你认错了。”柳生冬景:“师父,我是将死之人,还望您明白开示。”如松:“你要死到哪里去?”柳生冬景低头思索,嘴角涌出一股血,他急忙用手擦抹。如松露出厌恶之色,说:“别妨碍别人吃饭!去后面水房洗洗。”何安下没料到一贯慈祥的如松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但又不便表态,在如松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只好向彭十三使了个眼色,抬柳生冬景去了水房。水房中有五六口大缸。何安下掀开一口缸,取瓢盛了水,伸到柳生冬景口边,要他漱口。柳生冬景唇触水瓢时,如松快步走来,一巴掌打飞了水瓢。这简直过份到极点,何安下低吼了声:“师父!”却发现柳生冬景一脸欣喜,如松则显出了慈祥之色。水瓢是半个葫芦,天然的圆形,在地上打旋。柳生冬景挣扎着向如松作揖,道:“我已知道死后的去处。”如松温然道:“哪里?”柳生冬景:“心随万物转,转处实能幽。”如松两手合十:“施主,好走。”何安下与彭十三将柳生冬景抬出斋堂,沿着一条青石板路走了二十多步,柳生冬景断了呼吸。彭十三叫住何安下,两人把担架放在地上,坐在路旁石台上。彭十三:“你看到平常心了么?”何安下:“我只看到水瓢在地上打转。”彭十三:“这就是平常心!”何安下怔住,彭十三:“触着即转!”何安下惊叫一声,心中似明白又非明白。彭十三:“扔水瓢的教育,我十三岁受过一次,那是父亲教我如何化掉敌人拳劲。水瓢是圆底,落地时不是一个面而是一个点,一碰触地面就会旋转,薄薄的葫芦,用多大的力量摔都摔不坏!”何安下觉得身上的太劲拳劲一改,有了另一番生动。彭十三叹道:“触着即转是太极拳的力学,不料被和尚作了禅学。我们能化掉敌人的拳劲,和尚却能化掉整个世界。”平常心即是触着即转之心,犹如弄潮而不湿衣、玩火而不伤手。担架上的柳生冬景面部安详,不像死态而像睡态。何安下:“拳法化为禅法的道理,我已明了。而明柳生又是如何将禅法化为剑法的呢?”彭十三喃喃道:“只有看了他祖先写下的《兵法家传书》,才能知道。”何安下想起柳生冬景为将折刀伪装成折扇,在刀柄上镶有一层叠纸。叠纸上隐约有墨迹,会不会写着便是此书?折刀插在柳生冬景的腰际,彭十三正看着那里。何安下与彭十三对视一眼,两人未言语,却明白了彼此心意:即便诱惑再大,也不去动它,因为活人要尊重死者。两人起身,分别走到担架的前后,抬起柳生冬景的遗体,稳步向寺外走去。走了二十分钟后,一个穿深棕色披风的人出现在何安下身边,跟随担架缓缓前行。他以披风遮口,再打开披风时,叹一声:“我来晚了。”他是沈西坡。沈西坡因处理一件特别任务,未能与柳生冬景同行。柳生冬景在上海化名“余肃”,自称是中国江西袁州宜春人,写有多篇游记散文,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他在上海文艺界秘密发展亲日分子,本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间谍,却因为武功情结,意外陨落。沈西坡:“他的死,日本情报机构必会追究。我给你找一个中统高官做靠山,彭家就无忧了。”彭十三尚显稚嫩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霜色,沈西坡加重语气:“彭家是武林望族,但现代特务的手段,你们是对付不了的。”彭十三:“我只想看看柳生家族的《兵法家传书》。”沈西坡一笑:“我看过。”《兵法家传书》不是柳生家族的秘传,两百年前便公开出版。中文在日本长久占据正统地位,日本高雅文学都是中文写就的,柳生旦马守用日文写作了这本书,文笔简洁,颇受民众欢迎,是日文典范之一。沈西坡在日本接受特务训练时,便在街头买过此书。对于禅法如何融入剑法,沈西坡回答:“柳生原传剑法有一句口诀——出剑的时刻,便是忘记这一剑的时刻。如果心灵停歇在自己刚发出的招法上,不能即时即兴地面对敌人的变化,便会被斩杀。禅法也是要心无挂碍,即时即兴地面对世界,柳生旦马守便是在这句生死的要点上找到了与禅法的契合点,进而将整个禅法放入刀剑生死中验证,竟然处处皆是,无一不爽。”彭十三停下脚步,目光示意沈西坡接过他手中的担架。沈西坡接过,彭十三向另一条路走去,却是要不辞而别。沈西坡喊道:“如果没有中统护着,彭家过不了这道关!”彭十三应一句:“彭家的人杀不完。”越走越远了。
楼主第 25 楼 ·
23、活佛灌顶抬着柳生冬景的尸首,行走了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马车迎面驶来。沈西坡叹道:“就这样吧。”车下来了两个西装青年,鞠躬,接去担架,运上车。马车驶远,沈西坡:“日本特务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说明他们在杭州设有站点。唉,我竟没有察觉。”何安下:“彭家的站点,你却调查得清清楚楚。”沈西坡:“中国人善于对付中国人。”两人向市区行去,一路无语,至曾囚禁何安下的凶宅,沈西坡道:“想不想故地重游?”何安下:“这里现在又关了什么人?”沈西坡:“不是关,是供。”沈西坡的特别任务,是招待一位来自于青海的活佛。此活佛名叫罕拿,是一方的精神领袖和政治首脑,在内部斗争中,被篡权者关入三十米深的地牢中。说是地牢,不如说是口深井,因为地牢面积仅为三平方米,没有被褥座椅,每日悬下一个筐,送来饮食,接走马桶。地牢无光,黑冷如地狱,罕拿被关七个月后,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团衣服。这团衣服作为他的遗骸被封入塔中,民众认为他的身体已虹化。虹化就是引发身体内部热量,将自己焚烧干净,这是瞬间产生瞬间熄灭的强温,只焚烧肉体而来不烧及衣物,据说如彩虹的光晕一闪,人便由实化虚了。但罕拿并未化气,而是两个月后出现在蒙古草原,为实实在在的肉体。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道:“汉人的古代传说管这叫——身外身,难道他已是神仙?”沈西坡一笑:“我亲口问过他,他说他用七个月时间挖了一条地道。他的敌人在神化他。”青海人有着深重的信仰,罕拿在百姓中的威信令他的政敌不敢处死他,他失踪后,容易传成被秘密处死,那样将引发民乱。宣传他虹化成佛,是最佳的解释。何安下:“那他留下衣服……”罕拿所挖地道,大小仅够容一身,他要像虫子一般蠕行六百米,所以只穿内衣,留下了长袍马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能保持镇定,以巨大的毅力实施逃生计划,非常人可比。何安下心生敬佩,脸上却有失望之色。虽然不可思议,却毕竟是人力所及的事,不比虹化重生,更令人向往。沈西坡的眼皮松懈,显得格外疲劳,道:“罕拿活佛就是中国的基督山伯爵,法国作家大仲马写的《基督山伯爵》,最精彩的章节便是在监狱中挖地道。”何安下点头称是,并无一丝兴奋。沈西坡凝视着何安下:“挖地道的说法,也许是活佛不想惊扰世人。”何安下一愣,古来成道者多和光同尘,不露神迹。沈西坡笑道:“唉,活佛要在下午给中统高官灌顶,你要不要参加?”武术的传承除了拳谱,还有不落文字的口传秘诀,佛教密宗的传承与武术一样,有法本还有口诀,更神秘的是灌顶。灌顶是以一种奇异方式,将历代祖师的信息灌注到修炼者的脑海,让千万年的法脉延续。何安下:“他是一个落魄的政治人物,中统高官怎么会捧他的场?”沈西坡:“你对政治不了解,中央政府已经正式任命了青海的那位篡权者,支持他的政权。篡权者要我们在汉地处死罕拿,但我们却要养好他。他是我们留下的一步活棋,如果青海政坛再有变局,就可派罕拿回去。”所有的中统特务都只将罕拿作为一个政治筹码,但从蒙古将他接来汉地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接他的马队穿越泊尼嘎啦草场时,逢迎上一场冰雹。冰雹密集,并时有饭桌大的巨冰落下。草原上无处藏身,马队就像案板上的一条鱼,顷刻便要被切碎剁烂。罕拿活佛端坐在马上,取出一瓶香水和一支孔雀翎毛,他对着孔雀翎毛低念几声,然后叫随从以这根翎毛粘着香水,给马队每人身上都洒一滴。香水洒下,和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马队穿过冰雹区域,没有一人伤亡。何安下:“活佛真有法力?”沈西坡眼皮跳动:“马队三十四人,我是一个。”何安下:“……有中统高官在,我一介平民百姓,怎么好出现?”沈西坡:“你现在的身份是彭家弟子,如果你和中统高官作了修法同志,彭家就有保障了。不要辜负我的好意。”何安下:“但我……”沈西坡一笑:“何先生,你不是平民百姓。入定十天,引来武当剑仙——凭这两件事,你在杭州早就是奇人了。佛说法,也要天魔精怪来捧场的。”我已是天魔精怪?罕拿是将来控制青海的一步棋,所以不能让他在汉地枯萎消沉,而要建立声势。活佛传法,要奇人捧场,如此便可以迅速赢得大众。这批受灌顶的人中,有一位中统高官,但他是隐瞒身份的,其余人是京剧武生泰斗黄天魁、山水画大师段宝盈、著名学者牛多沉、《太平洋》报主编郭海民、银行家刘路仁……共有二十三人,杭州的名流近乎聚齐。凶宅二楼的中央大屋被布置成佛堂,供桌上点了十五盏油灯,灯架黄灿,竟是金子铸就。供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高三米,宽两米的巨大绢画,是一个圆形图案,花开一般,自中心向外繁衍,变出三角方块半圆诸形,变出赤、橙、黄、绿诸色。绢画下是一个雕花木床,床上摆着一个木质椅背,铺设着黄色坐垫,那是活佛说法的法座。两个青海小喇嘛坐于床下地面,摇着铜铃,念诵着长长祈祷文,语调怪音,不像发自喉咙,而像发自肚腹。铜铃骤响,喇嘛的念诵停止。大屋里站着的人彼此对视,有人小声说:“时辰已到,我们该请佛爷了。”队伍中站出两人,向里屋走去。过一会两人出来,小声道:“佛爷只是摇头。”队伍中有人答:“唉,请两位喇嘛再念一遍,我们等等。”祈祷文念完,两人又进了后屋。一会儿出来,小声道:“佛爷吼了句‘多事’,赶我俩出来了。”队伍中有人答:“啊,我们还需等,请喇嘛再念经。”半个时辰后,两人第三次进去,终于请出了活佛。何安下抬眼看去,见罕拿身量足有两米,紫铜色一张大脸,瞪着一双牛眼。他在青海政变时被打伤,腿部落下残疾,为撑住自身,两位小喇嘛走在他身前,他左右手如老鹰抓小鸡般抓着两个小喇嘛的后脖颈,更显得身量高大,威猛得天神一般。他行走几步后,候场的人们便纷纷跪倒。罕拿坐上床后,以手猛拍椅背,响起“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均感心惊。他以生硬的汉语道:“我即是佛!一切不管!”说完,他招呼两小喇嘛搀他起身,竟是说法完毕,要离去了。一个人忙跑过去,跪在床下,道:“佛爷说法高超,只是我等鲁钝,实在无法领悟,请您还是宣说一点较低的法。”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罕拿轻叹一声,众人听来,却响如滚雷。他重新坐好,向左右小喇嘛挥手。一喇嘛从怀里掏出把草梗,放于供桌上,宣布:“依次跪到床下。”有人轻声道:“这是要给咱们灌顶了。”语气十分喜悦。众人排站整齐,一人出队,恭敬跪到床下。罕拿拣出一根草梗,挥手,插于那人头顶。草梗细弱,有小臂的长度,在人头顶却立得挺直。何安下思量,难道活佛竟是以法力,将草梗插入人的头骨里?等何安下跪在床前时,观察到草梗的一头有天然生就的凹陷,如一个通下水道的拔子,按于头皮上,压去空气,便产生了吸力。众人一一头上安草后,重新站好,小喇嘛嘱咐要两手合十,闭目听咒。罕拿一声长吟,开始诵咒,足念了一个时辰。这一时辰中,何安下感到有种牛乳般粘稠、冰雪般清凉的液体自草梗中灌下,渗入头骨脑髓,引得周身痒痒。这份舒服逐渐加重,温痒难耐时,罕拿活佛猛然大喝了一声:“呸!”众人惊得皆睁了眼,刹时断了生理反应,神志前所未有的明朗。小喇嘛将各人头顶上的草梗取下,罕拿开示:“此草名为吉祥草,你们以后走路入门,都要按照头顶上实有这根草的高度,低头弯腰。”一人请益:“请活佛传授大法。”罕拿瞪眼,呈怒相:“汉人真是罗嗦,这就是大法!”众人吓得不敢再说,等一会儿,罕拿消了火,温然道:“取法衣。”年轻喇嘛到里间屋搬出个镶金牛皮箱,取出一个十三棱的暗红色高帽和一件鱼鳞银甲,伺候罕拿穿上。帽子顶端和铠甲的肩部均挺出一个箭头,罕拿如洪荒时代的武士,威风凛凛。他的下巴上系者一根牛筋,以固定高帽,牛筋接口处悬着一个小小的白色骷髅头,核桃大小。罕拿抚摸着垂在胸口的骷髅,道:“这是印度眼镜王蛇的头骨,竟是比人类的头骨要漂亮!”众人应声称是,皆有颤音。从箱子里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两尺长的头颅,带着一串颈骨,展放于桌上,其形好似龙头。罕拿沉声道:“你们汉人自称是龙的传人,龙是无形的,却会附着在一些有形的动物身上。”他拱起指节,敲了一下桌面上的头骨,发出锈铜腐铁之音,听着十分难受,他沉声道:“这是骆驼的头骨,草原上没有大型猛兽,骆驼平时温良,可一旦发起狂来,便是草原上最大的猛兽,会攻击人类,常搞得几百里没有人烟。还会千里追杀逃走的牧民,其耐力和追踪能力连狼都望尘莫及。”他又敲了一下骆驼头骨,道:“五十年前,蒙古赫图穆旗出现一头狂骆驼。它杀了赫图穆旗整族人,令这个部落就此灭亡。它在草原上造成了长达十年的恐怖,所以它老死后,牧民们出于畏惧,把它的骨头供奉起来。”罕拿低声念诵了一番咒语,将悬在胸口处的眼镜王蛇的头骨含在掌心,双手合十,道:“眼镜王蛇是天下最毒的蛇,并能喷射毒液达六米远,人的皮肤粘上一点便死了。大多数的蛇类极为愚昧,受制于本能反应,没有脑子,即便你养它多年,它也会照样咬你。”他摩挲着掌心蛇骨,如摩挲珠宝爱物,继续说:“而最毒的眼镜王蛇却有着人性,只要你善待它,它也会善待你,在印度常会看到眼镜王蛇在人家中出没,却与这家人相安无事。甚至被不懂事的小孩捏在手里,也不会咬小孩,而是软下身子,等小孩玩够了,再爬走。”罕拿以蛇骨作笛,吹了一声,竟然调子清爽。他:“善里生恶,恶里生善,众生的生死流传,成佛作魔,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下面我传给你们一句咒语——啊啊吓洒玛哈。啊啊,是骆驼嘶叫之音。吓洒,是毒蛇吐信之音。玛哈,是佛音。你们在这三种音中,体悟自己的善恶,决定自己的生死去向。此咒名为‘决定咒’,这便是大法了!”小喇嘛们登时念起祈祷文,赞叹活佛说法功德。念诵止住时,一人跪倒,说:“佛教密宗不是还有观想、手印、坛城、供奉等诸多步骤么?据说一次修法便要五个小时,怎么会一句咒语如此简单?”罕拿一巴掌拍在供桌上,目冷如冰,要杀人般。众人皆不敢言语,半晌,罕拿道:“连这句咒语都是多余,还有一种赶尽杀绝的大密法,你们知不知道?”无人答话,罕拿又道:“就是你们汉人的禅宗。自家有宝贝,却可怜巴巴地向别人借钱。把你们挖眼、剥皮,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在座皆是名流,有人不忿起来,嘀咕:“这叫什么话!”作势站起,要拂袖离去。沈西坡忙打圆场:“佛爷,我们都是小聪小慧之人,承受不了您的金刚说法,还是告诉我们点切实可行的方法,消灾避难,得财得势就好了。”罕拿大笑,众人跟着笑了,气氛缓解。罕拿笑道:“你这个小子,哪轮到你胡言乱语!”抬手在供桌上的骆驼头骨上轻轻一拍,沈西坡如遭重击,在众人中一下瘫倒。有人怒吼:“妖法!”罕拿冷笑:“还不算!”扯断胸前的牛筋,将蛇骨扬手抛向空中。眼镜王蛇的头骨竟就此停在了空中,以扇面轨迹来回转动,似在寻找攻击目标,随时会咬下。众人均感到室内扬起一条隐形的巨大蛇身,上支着蛇头骨。一人“啊”地大叫一声,扑倒在罕拿床前,捣蒜般磕起头来。众人随即尽数跪倒,连连忏悔,责骂自己的不恭敬。罕拿叹道:“我在草原戈壁,为教授那些文明程度不高的牧民,用鬼神法方能令其信服。不想到了文明高妙的汉地,却也要用鬼神法!好了,自明日始,我会将观想、手印、坛城、供奉尽数传你们。今日到此为止。”罕拿自床上起身,空中悬着的蛇骨顿时失力,“啪”的一声落地摔碎。罕拿不管不顾,手擒着两个小喇嘛的后脖颈,走入了里屋。地上蛇骨渣子,色如白粉。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忓然。
楼主第 26 楼 ·
24、千里传音何安下问沈西坡倒地时的感受,沈西坡回答:“好像突然没了身体。”凶宅中有十四位仆人,沈西坡不需照顾活佛起居。经历了不可思议之事,心中自有压力,沈西坡随何安下去了药铺,权作散心。晚宴是琵琶姑娘指导老妈子做的,沈西坡吃得满意,问琵琶姑娘有无需要帮忙之处?一桌鱼虾,她只吃南瓜粥一碗,道:“很想看七爷打擂台。”沈西坡应道:“就是,只知个胜负结果,岂不是过于乏味。”随即想到她是彭家七子的夫人,与自己看热闹的心态不同,于是歉意笑笑。等煲的蘑菇野鸡汤端上后,沈西坡道:“七夫人,我有一法,可让你在杭州就知道七爷打擂的分秒进程。”琵琶姑娘瞪起清澈的双眸,沈西坡:“中统在越南有站点,让他们把现场情况打密电码汇报过来,就行了。”琵琶姑娘:“啊,你们的技术真先进。”沈西坡一笑:“唉,一部电台的传播范围有限,杭州和越南毕竟离得太远。我在整个中统系统中都有朋友,可让消息先从越南传到广西,再传到香港,然后由香港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杭州。”辗转四站,杭州得到的密电会晚十一分钟。琵琶姑娘向沈西坡道谢,沈西坡还礼:“不是为你,是我好奇七爷会打成什么样?他是心高气傲之人,出手便是杀手,恐怕这场擂台几秒钟就结束了。”五日后,正是越南的打擂时间。沈西坡带了位女谍报员,拎着个皮箱子到了药铺。打开皮箱,是部电台。琵琶姑娘却不巧要临产,已经疼了一早晨。沈西坡在产房外的过道中布置下电台,在门外给她朗诵情况。下午两点十分,彭家七子入场,身穿蓝色长衫,手持折扇,引起现场数千观众欢呼。彭家七子持扇行礼,然后安静坐于擂台一角。五分钟后,当地武师入场,他完全是一副拳击手打扮,穿条黑短裤,赤着上身,外裹一件绸子红袍,小跑着登上擂台。上台后,他向台下举双手致意,并频频飞吻……念到这里,何安下向产房内喊道:“七爷必胜无疑!”两点三十分,比赛开始,七爷先出手……密电到这就停了,十一分钟后有新密码传来,沈西坡朗诵道:“彭亦霆先生一拳,将对手打出了鼻血。”何安下坐在电台旁,沈西坡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目光均很诧异。何安下:“鼻血?不对吧,七爷是一拳毙命的劲道。”又等了十一分钟,沈西坡读新情况:“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直至裁判强行将两人分开……难道这个舞狮子的,真有那么厉害?”何安下:“太极拳与拳击不同。拳击是两人功夫相差很大,打起来却显得差别不大,水平再悬殊也能勉强打满十二回合。太极拳则是两人功夫只差一点,比武时却是天壤之别。太极拳比武都是一拳毙命,不可能纠缠。”沈西坡:“唉,七爷怎么会打成这样?难道他病了,或者上擂台前被人下了毒?”何安下:“病和毒药并不能阻碍太极拳劲力,就算七爷瘫痪了,能活动的只是一只手,这只手打在人身上,也是一击毙命的效果。”沈西坡连连摇头,两人盯住电台,等着下一条密电。十一分钟后,沈西坡念道:“比武……结束了!”比武按照拳击比赛规格,在擂台四边各设有一名裁判。裁判皆为武林名宿,在打斗正酣时,他们集体制止了比武,裁判结果为“不胜不负不和”。彭七子与那武师相互行礼,场面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何安下:“不胜不负不和?这算什么!”沈西坡也说莫名其妙,此时产房内响起婴儿啼哭之声,音色嘹亮。沈西坡赞道:“小孩的气好足呀!不愧是七爷的种。”她生的是个女孩,接生婆出来吩咐何安下,要他把一块完整的姜自中央切出一半,挂在大门的门框上。只听说彭家七子因母亲是异族,所以不能继承彭家正统,生男整姜生女半姜的作法,却不知属于何种风俗。沈西坡陪何安下到大门前,在门框上钉挂姜的钉子时,沈西坡道:“我明白了。”何安下:“什么?”沈西坡:“他要在越南立下事业,所以此战的目的不是战胜,而是要打中求和。不与当地武林撕破脸皮,因为他是有孩子的人了。”半块姜挂好,何安下仰头望着,神色怅然。彭家七子巧妙地处理了难解之局,预示着他将来可做一方的豪强,但当年心高于天的人,现在却要委曲求全,作为他的朋友,虽庆幸他的成熟,却又有一丝遗憾。何安下:“你有没有孩子?”沈西坡苦笑,摇头。何安下:“也许,我有。”那位夜宿灵隐的姑娘,不知有未怀孕?如果怀上,现在该出生了,那也会是个气足的小孩吧?何安下眼中现出痛苦之色,沈西坡的眼皮更加疲惫,他的视线转向东南。药铺的东南方是片竹林,竹林前有条煤灰铺成的小道,一辆黑色马车正徐徐地自竹林后转出来,正是运走柳生冬景尸首的那辆。马车车厢是欧洲样式,车前挂有两个精致的玻璃灯罩。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的人,他四十岁年龄,留着规整的人丹胡,平静地向沈西坡鞠躬。沈西坡:“半田幸稻,你在杭州。”半田幸稻:“暗柳生方外散民,他的死我可以不管。柳生冬景则有政府身份,我不得不现身。”沈西坡:“你打算怎样?”半田幸稻:“彭家会有事。我现在跟你打过招呼,算是礼数到了。”沈西坡:“中统高官赵笠人与彭家有渊源,你们对彭家下手,会牵连很广,何必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半田幸稻默然,许久,道:“你提供一个彭家之外的人,我提供一个柳生家族之外的人,再比一次武。不论谁生谁死,恩怨就此了解,永不纠缠。”沈西坡:“很好。”半田幸稻:“条件是,一、人选必须是现在杭州的人;二、以长兵器比武。”沈西坡默然。半田幸稻:“你不想听听我提供的人是谁么?”沈西坡:“……你?”半田幸稻长笑,转身入车。马车驶远,沈西坡眼皮紧缩。何安下:“他是什么人?”沈西坡:“日本老牌间谍,传说在五年前死于广东。日本战国时代,他家祖上是武田信玄军中的长柄刀教习,日本管长柄刀叫剃刀,他的家族被称为剃刀半田。”何安下:“杭州有长兵器高手么?”沈西坡:“……没有。半田幸稻行事谨慎,他一定把杭州武林人物调查清楚,得出了在长兵器上无人能胜他的结论,才决定亲下斗场的。”何安下:“怎么办?”沈西坡:“不知道……先带你去见赵笠人。”
楼主第 27 楼 ·
25、白尽梨园弟子头沈西坡带何安下走入一条小巷,巷口有两个杂货铺,巷内十余户人家。沈西坡悄声说:“每次到杭州,赵笠人都住在这里。巷口店铺、巷内人家全是中统特务,只要巷内进了生人,立刻会被察觉。”赵笠人年轻出道时,是以更新街头捕捉技术确立名声的。在上海租界,因是外国势力范围,中统特务不便公然捕人,必须街头秘捕,需要在不惊动路人的情况下,将目标抓进轿车中。但轿车门较低,目标往往会用手撑住车门,便推搡不进了,如引来租界警察,特务们只好无功而返——赵笠人完美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他的发明至今是中统的经典技巧。何安下:“什么?”沈西坡:“给那人肚子一拳,他必疼痛弯腰,就势便将他推入轿车。”何安下:“这么简单!”沈西坡:“……”在一户人家的阁楼上,何安下见到了赵笠人。罕拿活佛将蛇骨定在空中后,他是第一个磕头如捣蒜的人。阁楼狭小,只有一张藤床,他横卧于上,抽着鸦片。听完沈西坡对彭家情况的汇报,赵笠人缓缓道:“日本势力渗入东三省,派出四十万人到吉林省开辟农庄,并让那里的中国孩子受日文教育,他们不但亡我们的国,还要亡我们的种……这位兄弟与我同受活佛灌顶,是百千万世的缘分,彭家的事,我管了。”何安下向他行礼,他笑笑,十分温和。沈西坡继续汇报,听到半田幸稻的比武条件,赵笠人皱紧眉毛,自床上坐起。他眼睛定定地看着西墙小窗,手指慢慢捏着鸦片膏,将其揉成一个滚圆的球体后,视线转向了沈西坡。赵笠人:“杭州有一个用长兵器的高手,但他已疯了多年。如果你能控制他,兴许可派上用场。”拿着赵笠人的手谕,沈西坡带何安下去了西湖边的一座德国式别墅。这是赵笠人的房产,但他一天也没有住过,到了杭州便躲入那间狭小昏暗的阁楼中。何安下的药铺与这座别墅隔湖相望,它占据着观西湖的最好地段,传闻它的主人是一位上海大银行家。别墅的地下室中,锁着一只德国狼犬,还锁着一个人。此人骨瘦如柴,毛发遮面,近乎全白。沈西坡向他抱拳行礼,道:“查老板。”那人哼了一声:“客气。”竟然嗓音清亮,语调高昂。驻在别墅的特务共两人,也跟入了地下室。沈西坡吩咐他俩:“给查老板洗漱理发,换身干净衣服吧。”一特务:“他是疯子。一动他,就会咬人。”沈西坡两眼一翻,嘴角浮现出怪异笑容,向疯子作揖:“查老板,你多久没上台了?”何安下心中一惊,戏剧界管名角叫老板,难道这位长兵器高手,竟是个戏子。查老板:“很久。”沈西坡:“现在我要请你上台演戏。要知道,当年查老板的扮相是上海第一。”响起了一片锁链颤抖之声。沈西坡:“他们要给你刮须理发,好不好?”半晌,查老板吐出一音:“要的。”沈西坡一挥手,两个特务走到查老板身边,试探着抓住他胳膊,见他并不抗拒,便将他从地上扶起。何安下看到,他两脚间套着一块八寸见方的铁砣。等待查老板理发整装时,沈西坡与何安下到后院花房喝茶。花房尽是欧洲植物,一个玻璃罩中还养了三只绿色蜥蜴,形状恶心,但那身绿色十分纯净,又令人心旷神怡。沈西坡:“那种玩意叫犸龙,只在北太平洋几个小岛上有。赵笠人最爱的两本书,一是《福尔摩斯侦探集》,一是《达尔文文选》。达尔文进化论的形成,源于年轻时一次对北太平洋二十三个海岛的生态考察,关于犸龙,他写了很多。”何安下:“所以赵笠人便要搞来几只,他真是个达尔文迷。”沈西坡一笑:“人生在世,总要有一迷。”他垂下了眼皮,许久,说:“他是达尔文迷,要说我有何迷,就是迷过查老板的戏。”查老板早年学昆曲,昆曲是古代士大夫的雅兴,文辞如诗,难入世俗,自古曲高和寡。昆曲少大鸣大放的锣鼓,一只笛子,一只萧,便可伴奏整出戏,而其身法极为讲究,与其他剧种相比,强调“以腰动身”,婉转多姿。其他剧种有词谱、曲谱,而昆曲独有身法谱,一出戏未学得身法,便等于是未学这出戏。汉人的宫廷舞蹈皆尽失传,民间亦少歌少舞,如说汉人的舞蹈,便是昆曲。查老板以昆曲的童子功,转而唱世俗化的京剧,京剧讲究“唱、念、做、打”,他将昆曲的身法引入京剧,在“做”的方面独超同行,以身姿动作表达人物情绪,被称为“旁人的戏是听戏,查老板的戏是看戏。”他以小生成名,却又改作了武生,他独喜《挑滑车》一折戏。在《岳飞传》中岳飞使枪,为维护岳飞的艺术形象,本不该再有使枪超过岳飞的人,偏偏书中就有一位。此人名为张宠,单枪匹马杀上金兵山寨,金兵自山上滑下尖头铁车。车重四百斤,乘势而下,有千斤冲力。山路一条窄道,退无可退,而张宠竟以长枪将铁滑车一挑掀于身后。他连挑了五辆铁滑车,力脱而死。这份神力,狂傲古今。在京剧舞台上,多为虚化处理,由演员拿两面旗子,便意指是铁滑车了,大枪轮过来,这位演员做两个前空翻,便等于是铁滑车被挑飞。查老板演《铁滑车》,则是挑桌子。一个八仙桌有八十斤,依次摆于台上,他持一杆木枪,一一挑去,桌子飞过头顶,由身后两位小兵接住。他本生得清朗俊秀,其武生扮相比以前的小生扮相更胜一筹,被评为扮相上海第一。他的妻子名韩闽珠,是著名女旦,生得身高腿长,有着欧洲女人般丰满的胸臀,真是英雄美女,令人好不艳羡。但天嫉英才,他在霞飞路的家遭土匪打劫,一把火烧光,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某日演出完,他在剧场后巷遭上海青帮围打,青帮人数达七十余人,他以巷中一户人家的晾衣竹竿应敌,竟然致残四十七人,打死十一人。竹竿顶端在激战中破裂,成了锋利竹针,从小巷中逃脱的青帮分子脸均被破了相。他下手之狠,武功之高,出乎民众意外,第二天便有了“活张宠”的称号。但他也在第二天失踪,七年来再无音讯。何安下:“赵笠人霸占了他的夫人?”沈西坡低头看茶杯,茶杯是白色釉瓷,上画一朵小小墨菊。何安下:“女人老得很快,七年了,赵笠人也该……”他的话说不下去。沈西坡挑起眼皮,沉重得如挑起一辆铁滑车:“……也该玩腻了。赵笠人本是色鬼,遍尝各省美女,连特务训练班的女学员、下属的老婆都不放过,可谁知他对韩闽珠却动了真情,七年来,他没糟蹋过别的女人。我们都暗称韩闽珠是菩萨。”何安下:“如是烈性女子,恐怕早就……”他的话再次说不下去。沈西坡:“她开始誓死不从,后来赵笠人与她达成协议,只要她陪他一天,他就留查老板的命一天。”何安下:“如果查老板命丧日本人之手,他岂不是名正言顺地除去了查老板?”沈西坡:“赵笠人虽是恶人,却很爱国,要不是事逼无奈,他绝不会放查老板出来。事情的关键是,查老板的确是长枪高手。”查老板由小生转成武生,因为他曾经拜师一名真正的武术家。此人名为方二先生,早年是一名货船保镖,押船在烟台和上海间往返,所用的武器,是一根长枪。长枪本是古战场的马战兵器,持长枪的他站在甲板上,就像个笑话。一次夜遇海盗,方二先生的长枪诡异地从帆杆等遮挡物后钻出,扎死了十七名持火枪的海盗。枪扎一个点——枪法没有大摇大摆的技巧,枪的运动幅度很小,纵看只是一个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难以格挡。长枪是古代战场上的“龙技”,学得长枪之术,可以裂土封侯,与君王分天下。持长枪闯敌阵,能以一敌万,因为长枪用的不是臂力,而是腰力,所以有可怕的持久力,并越战越强。查老板虽是戏子,但他的童子功是“以腰动身”的昆曲,练上长枪,竟然得天独厚。方二先生的武学传自魏晋时代书圣王羲之的侄子王泯之,王羲之家族执掌东晋朝政,王泯之是一名武官。清朝初年,得此枪术的人叫戚机可,他是反清复明的白莲教军队的枪术教习。清军剿灭白莲教后,其余党不再练枪,以练枪的方法练拳,创立了一门拳术,就此隐伏下来。清朝灭亡后,此派终于可重新持枪,但冷兵器的时代已经过去。何安下:“这是什么拳?”沈西坡:“形意拳。外形为拳,内含枪意。”此时响起锁链之声,查老板被两名特务押到了花房,脚上仍套着八寸见方的铁砣。他刮去胡须,剪短头发,整个人焕然一新。其五官清秀,面部皮肤依旧年轻,但有两个地方破坏了他的英俊,一是癫狂的眼神,二是满头的白发。沈西坡眼眶红了,喃喃道:“查老板的头发,何时白的?”他死死盯着沈西坡,像吐出一口卡在咽喉很久的浓痰,吐出一句话:“很久没上台,我需要练功。”
楼主第 28 楼 ·
26、神枪别墅前院种有一池荷花,一条花面棉被慢慢沉入水中。查老板站在池边,手持一杆德国的合金钓鱼竿。查老板将鱼杆探入棉被之下,久久不动。半个时辰后,棉被饱吸池水,他腰部一拧,棉被大鹏展翅般自泥水中飞出,轻落在他身后的草坪上。池中央空了,池边际的水急速补充,形成一个大漩涡。何安下变了脸色,查老板竟将半池淤泥挑出了池外,那轻轻一挑,至少有三百斤力量。沈西坡迎上去,孩子般欣喜:“神力尚在!神力尚在!”查老板漠然地看着他,手中的合金鱼竿“咔”地一声裂开。两个小特务急忙跑过来,慌得嗓音都哑了:“这鱼竿是赵座特意从德国购的,值一根金条。你非要拿它当枪使,裂了,我俩的命就没了!”沈西坡轮圆胳膊,给两个小特务一人一记耳光,吼道:“你俩真是没有当特务的资质,跟赵座多少年了,怎么连他的秉性都没搞清楚?他买奢侈品,从来是图买时的痛快,你什么时候见他用过一样?”两特务面面相觑,不由得点头:“对,赵座是个朴素的人,他总是住在最低档的房子里,甚至洗脸都不用香皂,而是洗衣服的肥皂。”沈西坡:“你俩看守别墅,这别墅就等于是你俩的了。好好享受吧,别把自己活得这么辛苦。”两特务茅塞顿开,脸上浮现出对新生活的向往。查老板将鱼竿扔在地上,挺直腰杆,有了名角的气派,像嘱咐自己杂役般嘱咐沈西坡:“金属杆太脆了,不能转力。你去找一根木制枪杆,不是木料削成的,而是一根完整的小树,内在的机理是天然的,犹如活物,可以变化我的力量。这种树长成需六年,时时要小心调整,种五百棵可出一根上品,比皇上选妃子还严格。长好后,用艾草熏烤,令艾草香气渗入最内层。”沈西坡问一旁的何安下:“艾草,就是针灸时用的药材吧?”何安下:“能打通人的经络。”查老板哼一声:“万物皆有经络。”沈西坡忙说他去寻这样的枪杆,查老板又言:“第二件事,我困于地窖多年,虽还剩一把干劲,但内里却虚了。我要到高山上,接天雷。”杭州鱼鳞巷有一家电器商店,是间仅二十平米的房子。但这间小门脸后面却有巨大的延伸,深入两百四十米,有三重院落。这是中统在杭州的秘密武器库。武器库中有两位六十岁的技师,他俩擅长将不同的欧洲枪支拆散,用其最佳部件拼装成一把新枪,细微性能上会优于原枪。而这细微改良,将在真实的枪战中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下午三点,两位技师接到了一份枪的订单,并注明是特别加急件,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他俩有了一展才华的兴奋,打开订单,却发现那不是打子弹的手枪,而是古代战场上用的木杆长枪。两人愣了足有二十分钟,一人叹道:“树苗成长要六年,而只给了我们十六个小时,怎么办?”一人回答:“昨晚,我完成了一把组装手枪,可称得意之作,十六个小时后,你我用它自杀。”当鱼鳞巷武器库陷入前所未有困境时,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向离杭州最近的山——天目峰。两个特务不敢打开查老板脚上的铁砣,就雇了六位轿夫,轮换着抬滑竿,登山共用去六个小时,至山顶天已大黑。雾气浓重,遮住日月星辰,令天空像一匹陈旧大布,无丝毫深度。天目峰多雨,两日内必有惊雷。滑竿摆在一处空场,查老板脚套铁砣坐于其上,无人搀扶便无法站起。其余人缩在山崖下,听着午夜狼嚎,感到周身越来越冷。凌晨三点,何安下惊醒,见天空骤然深广,遥远天际划出一道闪电。接着雷音滚滚,自远而近,猛然巨响,山下莽莽树林中窜起一簇火,一棵千年古树遭了雷劈。闪电光中,可见查老板闭着两眼,起伏胸膛,做着深呼吸。再睁眼,癫狂的眼神已变得恬静,他低喝一声:“好了!”沈西坡慌忙跑去,问:“啊,好了?这就是接天雷了么?”查老板:“你以为我怎么接雷,用手?”沈西坡不好意思地笑了。查老板:“雷是阴阳相交的现象,阴阳相交,化育万物。感受打雷后的空气,可补充人的元气——这就是接天雷。”查老板神态温和,语言清晰,完全是个正常人了。抬他下山时,何安下问走在后面的特务:“他是怎么疯的?”特务:“你也看到了,七年来他跟狗关在一起。狗要在晚上进食,所以室内有极亮的灯泡。他心怀夺妻之恨,本就抑郁,晚上又不得睡眠,关了两个月后,一夜我去喂食,听到他狂喊‘灯泡’,就……”何安下:“他是被你俩逼疯的。”特务声音颤抖:“千万别这么说,七年来,我俩伺候一条狗和一个疯子,才真是痛苦不堪。”前方,沈西坡跟在滑竿旁,抓着查老板搭在滑杆扶手上的胳膊,不停嘱咐轿夫注意地面,要慢些稳些。他在扮演京剧名角的跟班,全情投入。回到西湖别墅,已是上午十一点,两特务做出一大锅鸡蛋炒米饭。沈西坡道:“七年来,你们就吃这个?”特务一咬牙,小跑而去,一会儿拿出了两个铁皮罐头,摆在桌上:“这是俄罗斯黑鱼籽酱,值一根金条。”他的豪情激发了另一个特务,那特务也小跑而去,一会拿来一瓶葡萄酒,摆在桌上:“这是六十年陈酿,产自法国图贝庄园,三根金条。”沈西坡赞道:“对了,人就该活出个人样!”两特务经不起鼓励,又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桌上不知有多少根金条了。一顿美餐。十一点,两个戴老花镜、穿灰布中山装的人,送来了一根枪杆。枪杆长两米九,后粗前细,通体油亮,泛着浅浅红色,绝非十六个小时可以制作完成。沈西坡轻声问查老板合不合用,查老板摩挲枪杆,一脸珍爱之色。沈西坡笑道:“从哪搞的?”原来两个技师在绝望中,想到灵隐寺的侧殿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秽迹金刚塑像。一千八百余年前,佛祖在印度莎罗双树下逝世,其心脏化为一个凶相的金刚力士,等于佛祖死去,但他的心脏仍在世间跳动。秽迹金刚有八臂,第三只右臂拿着一杆月牙戟。在记忆中,戟是按照真兵器标准制作,戟杆是从三千根树苗种挑选出来的。查老板手中的枪杆顶端,有两道白色的印痕,那是原来戟头的位置。戟配有月牙形倒钩的枪头,是中国独有的兵器,佛祖的死后化身用汉族的兵器,预示着佛法将在印度灭亡,在中国兴起。两技师中的一位拿出一个黑木盒,道:“这是原本的戟头,要不要安上?”查老板抚摸着枪杆顶端的白色印痕,道:“兵器贵在简洁,戟可扎可钩,功能多了,必不能精深。我只要一个枪头。”另一个技师拿出第二个黑木盒,打开,里面是只铁枪头,寒光闪闪。技师:“岳王庙里岳飞雕像所持的枪,也是按照真兵器规格制作的,这是我们卸下的枪头。”沈西坡含笑道:“你们竟可从寺里庙里随便拿东西!怎么做到的?”一技师谦虚答道:“不值一提。在武器库供职前,我俩是行动组的一线特务。为了不扰民,请尽快用完,我俩好还回去。”两技师出了别墅后,沿着西湖边慢慢行走了半个时辰,方减去了心头的压力。以下是他俩的对话:“我俩没被难倒!”“想不到,古代的兵器也需要组装!”
楼主第 29 楼 ·
27、贼刀半田幸稻所用的刀为中空铜杆,长一米六,刀头薄窄,仅三十厘米,更像一把匕首,与中国宽大的刀型迥异。当他持着这样的刀,到达比武地点时,查老板的眼神再次癫狂。他盯着查老板的长枪,慢慢拧动手中铜杆的底部。拧了六下后,铜杆被卸下一截,于是他的长刀缩短成一米。半田幸稻:“刀法的原则是避实击虚,专破狼牙棒、锤子、斧头等重兵器,让过这些重头,直接砍人身,所以刀贼。”查老板:“枪可以破刀,因为枪虚,枪杆越长越可以生出变幻。”半田幸稻:“遇到你,我很荣幸,世上懂古兵器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日本的剃刀正是破枪的,剃刀之法与一般刀法避实击虚的原则正好相反,叫做打实不打虚,不理睬你枪法的变幻,只要你耍枪的力量稍一用实,让我有了着力处,我就进身砍断你的枪杆。”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半田幸稻缩短刀杆是为了近距离砍杀,只要他钻进了长枪里,枪头不能回护,长枪的强处就成了弱点。他宣称以长兵器较量,等真比武时,却要以短击长。半天幸稻故意将自己的刀法说出,摆出稳操胜卷的姿态,是为了扰乱对手心神。这是日本传统做法,比武前先斗口才。查老板眼神躁乱,看左看右,再也不能专注一处。他脚上还锁着八寸立方的铁块,连躲避也不能。半田幸稻意识到已是最佳时机,持刀冲了过来。查老板的枪慌忙扎出,他灵敏地滑步闪开。枪头扎进地里,他大喝一声,抡刀向枪杆砍下。刀砍在枪杆上,却并不把枪杆砍断,而是刀头一侧,顺着枪杆滑向了查老板。刀如擦水而飞的燕子,当它扬起的时候,便会劈开查老板胸膛。半田幸稻几乎闻到了血腥味,这一刀势在必得。但枪杆却突起变化,如弓背般隆起,半田幸稻的刀头失控,擦水低飞的燕子被一个浪头打到水里。半田幸稻急抽刀,但比刀头回缩之力更急的,是枪杆的追击之力。枪杆压住刀头,打在他的脖子上。半田幸稻跌出,躺在地上以手捂颈,鲜血顺指缝喷溅而出。他的刀切开了自己的血管。半田幸稻:“没有道理呀!在刀法上讲,无论如何都该是我赢你。”查老板:“中国有一句老话——功大欺理。功夫大了,可以超出常理。我比你功夫大。”半田幸稻长叹一声,松开捂脖子的手,登时血如利箭,射起两尺来高。血箭散落,半田幸稻死去。他俩比武的地点是在一片草坪上,草坪由松树林包裹。中统封锁了一座公园,以供比武。松树林下,停着一辆黑马车和一辆黑轿车。两个日本特务将半田幸稻的尸体抬上马车后,马车便驶走了。轿车开着车窗,赵笠人坐在里面。他叹口气,对站在车窗外监管查老板的两个特务说:“以后,不要把他再和狗关在一起,锁在后院花房吧。还有,今晚开一罐俄罗斯黑鱼籽酱给他吃。”车外还站着沈西坡与何安下,沈西坡向轿车行了个军礼,赵笠人点点头,摇下车窗。轿车开走。两特务向查老板走去,何安下也要赶过去,沈西坡却拉住他。沈西坡眼神异样,何安下远望过去,发现查老板更为异样。查老板端枪静立,暗运腰力,枪杆起了剧烈颤动,频率快如马达。跑过去的两特务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查老板猛然大喝一声,抡起枪杆,砸向两脚间的铁砣。“咔嗒”一声,铁砣上的锁被砸裂,铁砣花开般翻开。查老板两脚一纵,跳出铁砣。他走出一步,便摔倒在地。七年脚套铁砣,乍一脱开,任何人都会不适应行走。他爬起,以枪撑地,缓慢而行。走出十步,他加快速度,渐渐狂跑起来,一眨眼便出了草坪,钻入松林。草坪中站着的两特务回头,无助地望向沈西坡,喊道:“这!怎么办?”沈西坡没搭理他俩,低声对何安下说:“赵笠人的恶报到了。”一拉何安下,带着他跑入松林。出了松林,见查老板冲下山坡,持枪站在路中央。赵笠人的轿车从盘山道拐出,略一停顿,便加速,向查老板撞去。查老板将枪头放低,脊背如猫扑食般高弓而起。沈西坡惊叫:“他竟要挑赵笠人的汽车!”车与人瞬间贴在一起……何安下与沈西坡都看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结果:轿车侧面贴地,滑出二十来米,撞倒一棵衫树;查老板浑身血迹,躺在路中央。何安下与沈西坡跑下山坡,见查老板的双腿已断,断骨刺破裤子,挺出一截。他满脸是血,不辩五官,也不知死活,但他的手仍紧紧握长枪。二十米外,赵笠人正艰难地要从轿车里爬出。长枪的铁枪头被震断,不知飞到何处,木杆断裂处,锐如枪尖。何安下急抄长枪,但拉扯不开。何安下吼道:“我帮你报仇!”查老板手指松动,何安下一把将枪抽出,向轿车跑去。此时赵笠人已将小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何安下一枪扎下,木头尖穿破车窗玻璃,将赵笠人钉在车中。沈西坡跑来,见枪杆贯胸而入,赵笠人绝无活命可能。沈西坡:“查老板的事,与你无关。”何安下:“我看到了,就与我有关。”沈西坡:“快逃。三年内不要回杭州。”何安下:“彭家七子的夫人,不能出事。”沈西坡:“你的药铺会被查封,我安排她离开。”何安下抱拳作揖,转身跳下山坡。十五天后,中统总部下令,秘密枪决了一个叫沈西坡的内部人员。二十四天后,河北省易县的彭家老宅,遭到不明武装袭击,枪声响了一夜,老宅两百六十五人无一生还。三个月后,西湖边出现了一个失去双腿的乞丐。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清醒时会扒着湖边围栏唱几句京剧。常有顽童用石子、泥巴打他,引得他两手撑地追赶。他又老又丑,却对孩子们说,他是上海第一扮相。十一个月后,乞丐在春节的前两日冻死在街头。有人说他真的是上海扮相第一的查老板,有人说他从没有疯过。以上,是三年后,何安下重回杭州听到的事情。
楼主第 30 楼 ·
28、直至身毁始甘心不料又入山了。逃亡中的何安下想起十六岁入山做小道士时看到的一副对联:为蛾不点灯,为鼠留碗饭。不点灯,为防飞蛾扑火,剩饭是留给屋中老鼠的。入山修炼的人,必会生出这样的慈悲,因为山中寂寞,作伴的只有飞虫、老鼠。他那时觉得,瞪着透亮眼睛的新生老鼠,便是天下最美的动物。而今天,他却杀了个人。那是恶人,死有余辜——枪刺赵笠人的一刻,何安下如此想着,极其坚定。现在,对自己的想法却渐失信心,他是恶人,但他毕竟是人类,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动物忌讳同类相残,动物中最毒的药,便是同类的血肉。狼吃狼肉,烂肠烂胃。在猪饲料中混入猪血,猪吃了会生瘟疫。为何人类相残,却只有“独处时心慌”这一点点惩罚?何安下穿林越岭,随着疲劳程度加深,身上的动物本能也被激活。他感到三十米外有一个人始终不即不离地跟随着自己。没有任何声音,也不见踪影,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何安下入的是天目峰,越过查老板接天雷的地点,向更深处行去。他多次猛回头,身后却并无人影,也没有草木晃动。地心引力在山中变得巨大,万物沉甸甸垂着,罕有向上的动势。道经记载中,天目峰是道家第六十七福地。天下福地共七十二处,福地是利于修炼的地方,自古隐藏着陆仙。陆仙不能像天仙般升空,却可擦地飞行,存活千万年。入夜前,何安下找到了一个小岩洞。岩洞顶部有烟熏痕迹,也许是猎人的窝点。洞内潮气不重,尚可过夜。洞内有一大片脱落的山岩,状如门形,可遮住半个洞口。何安下搬岩片时,看到三十米外的草丛晃动了一下。并未有风,四下林木其静如画。何安下隐在山岩后,目光不再离开那片草丛。天黑后,草丛中亮起了两星荧光。应是野兽潜伏在那里,是狼还是豹子?何安下拾起脚边的石块。两星荧光升起,竟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向洞口走来。它巨大得超乎意外,不知是什么怪兽。两星荧光在距洞口五米的地方停下,半晌后说出人言:“何安下,是我!”那是赵笠人的声音,何安下毛骨悚然。“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显现出赵笠人消瘦的面孔,他的中山装很整洁,胸口并无被扎穿的恐怖景象。赵笠人手持打火机,道:“别害怕,我不是鬼。看呀,地上有我的影子。”何安下看到地上确有影子。赵笠人:“如果还不信,就拿石头扔我,看看能不能打到实处。”何安下奋力扔出一颗石子。石子打到赵笠人身上,滚落在地。赵笠人露出疼痛的表情,何安下:“我明明把你扎死了,不是鬼又是什么?”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当何安下的长枪刺来,他吓坏了,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巨大力量,从轿车内跳了出去。他一路狂跑上山,直奔到山顶才敢回头看,却看到山下轿车中明明有一个自己,胸口扎着长枪。他嚎啕大哭,以为自己成了鬼魂,等看到地上有自己的影子,又一阵大笑,高喊:“我没死!”可很难解释山下为什么会还有个自己,他完全懵了,俯瞰到何安下逃走,想也不想地就一路跟来了。他蹲在洞口前,猛拽头发。何安下:“你别烦恼,罕拿活佛不也是身外生身,逃出地牢的么?”赵笠人:“哎呀,我怎么能跟活佛比。我是作恶多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等造化。”何安下笑了:“你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呀?”赵笠人:“当然,我又不是傻子。”何安下实在忍不住,一串大笑。赵笠人:“喂!我遭遇人间惨事,你怎么能笑得出口,太没人性了吧?”何安下勉强止住笑,道:“你有什么惨的?刚被杀死,立刻有了新的身体,你能照样活着,做你的中统高官。”赵笠人连连摆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做点反思吧,否则就白死了。”何安下:“你有什么反思?”赵笠人闷住了,半晌后说:“我没以前的我脑子好使,你容我想想。”何安下再次大笑,拉开挡洞口的岩片,出洞,蹲在赵笠人身旁:“我觉得你比你以前朴实多了。”赵笠人忙说:“坏就坏在这,对于跟人斗心眼,我现在是一点兴趣也没了。中统里都是人精,我这种状态回去,早晚给人整死——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何苦呢!”何安下:“你总得先把查老板的夫人放了吧!”赵笠人:“唉,她在两个月前已病逝。那是个好女人……我很想她。”何安下拍拍他肩膀,感到是实在的血肉,叹道:“老兄,你以后什么打算?”赵笠人脸生愁云:“想换个活法……要不,你去哪我就去哪吧!”何安下闷住了,赵笠人忙说:“别忘了你我同受活佛灌顶,是修法同志,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提到活佛,何安下想起一事,道:“我实在搞不清你是什么情况,这个身体是真是假。你还记得活佛传下的那句咒语么?”赵笠人:“记得,六个字概括了骆驼音、蛇音、佛音,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去向。”何安下:“你不如念念。”赵笠人点头,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一念便不停了,何安下听了整夜的“啊啊吓洒玛哈”之音。第二天清晨,赵笠人睁开眼睛,对何安下说:“明白了,我真的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不是重生,而是一个顽固的求生念头造成的幻变。现在,我放下了。”何安下眼中一花,面前已没了赵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