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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太空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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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每一个现在活着的人,身后都站着三十个鬼,因为自有人类以来,死去的人恰好是在世的人的三十倍。自从洪荒初开,大约已有一千亿人出没在地球这颗行星上。  这个数字之所以值得玩味,只是因为出于奇怪的偶合,在我们这个宇宙——即银河系——也恰好有大约一千亿颗恒星。所以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生存过的人,都相应有一颗星星在天空闪耀。  可是,所有这些恒星都是太阳,而且一般都比我们称作太阳的这颗不大的、邻近的恒星更为辉煌灿烂。而且,这些异域的恒星中,许多——也许大多数——都各有环绕它旋转的行星。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天空中自有充分的土地,足够给人类——包括最原始的猿人在内——每人一块天地,向每人提供一个私人的天堂或者地狱。  至于在这一切潜在的天堂和地狱中,有多少寄居着生命,这些生命又是何种生物,我们还无法臆测;它们中间离地球最近的也比火星或金星要远一百万倍,而这两颗行星还只是我们的下一代才能问津的遥远目标。但是,距离的屏障正在消失,我们总有一天会同可以与我们相匹敌的甚至可以主宰我们的某种生物,在星际间相遇。  人类对于这种前景,一直是迟迟未敢正视的;到今天还有一些人希望这种前景永远不会实现。然而,越来越多的人提出:“既然我们自己即将闯人空间,这种相遇为什么还不会发生呢?”  确实,究竟是为什么呢?对于这一个十分合理的问题,这里提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但是请记住:这仅仅是个虚构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必然更为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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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太古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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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向消亡的道路  旱情已经持续了一千万年,恐怖的爬虫统治时代早已结束。在后世称作非洲的大陆上,沿着赤道,生存的斗争达到了新的凶残高潮,还看不出胜利谁属。在这一片荒芜、龟裂的土地上,只有那纤小的、敏捷的或者凶猛的生物才有繁衍甚或仅仅是生存的希望。  草原上的人猿,既不纤小,也不敏捷,也不凶猛,因而繁衍不盛;实际上,他们在种族消亡的道路上已经走得相当远了。高踞在一个不大的晒焦了的山谷上面,大约五十个人猿占据着一群洞穴。北边二百英里处高山上的积雪融流成一股溪水,不畅地横贯谷底。时令不好,溪水完全干枯,这一族人猿就得忍受干渴。  这一族人猿从来吃不饱,这时更闹着饥荒。黎明的微光照进洞穴的时候,望月发现他的父亲已在夜间死去。他并不知道“死者”就是他父亲,因为父子关系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概念,但是看着那枯槁的尸体,他还是感到隐隐不安。  两个婴儿已经在抽泣着要吃的,但听到望月向他们咆哮就又安静下来。一个婴儿的母亲防护着她喂不饱的后裔,对望月回吼了一声;对她的无礼,望月很想打她一掌,却感到没有力气。  天已亮得可以出洞了。望月拖起那具枯槁的尸体,弯身钻出洞顶低悬的出口。到了洞外,他把尸体扛在肩上.站直身于——这个世界,只有这种动物能够站立。  望月在同类里是个大个子,身高接近五英尺。虽然营养很不足,体重仍然超过一百磅。他遍体毛发,肌肉发达,半人半猿,但从头颅来讲,更接近于象人而不像猿。他前额很低,眼眶上边眉宇突出,然而他毫无疑问具有演变成人的基因。当他放眼观察四周充满忧患的冰河层的世界时,眼神里已经闪耀着超过猿猴智能的素质。那双黑色深陷的眼睛有了觉察力的萌芽——智慧的发端要若干年代以后才有可能成熟,也随时可能很快消失而永不复萌。  没有危险的迹象。于是望月开始沿着洞外几乎笔直的陡坡攀援而下,肩头的重负并没多大影响。同族的人猿似乎在等待他的信号,这时也纷纷从石壁低处的住处钻出来,开始匆匆奔向泥泞的小溪,去喝早上第一口水。  望月朝山谷对面了望,看“那些猿人”出现没有,这时还没踪迹。也许他们还没离开洞穴,也许已经去山边的远处觅食了。  既然不在眼前,望月也就把他们丢在脑后;他这个时候只顾得上一件事。  首先,他得摆脱掉“死者”,但这倒是一件不必费什么心思的事。这个季度已经死了不少人猿,月在上弦时,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死在他的洞里,他只要把尸体放在丢过死婴的地方,鬣狗就会处理后事。  在小山谷通向草原的开阔处,一群鬣狗已经在等着,几乎象是知道他会来到似的。望月把尸体留在一丛灌木下边——以前丢下的骸骨都已不见——然后匆忙回到本族人猿那里。从此他也就再没想到过他的父亲。  他的两个配偶、其他洞里的成年人猿以及大多数幼猿,都在山谷深处干旱得枯萎的树木间觅食,寻找浆果、带汁的根茎和树叶,以及蜥蜴或鼠类等可遇而不可求的佳肴。只有婴儿以及老年中体力最弱的留在洞里;如果搜寻一天还有些多余的食物,他们也可能被喂给一些。不然,鬣狗不久就又要走运。  但是这一天的收获不坏——虽然由于对过去并没有真正的记忆,望月其实并不能对不同的时间加以比较。他在一棵死树的桩子里找到一窝蜜蜂,因此享受到人猿所曾品尝过的最佳美肴;接近黄昏,领着一群人猿回洞时,他还不时舐咂着手指头。当然他也被蜇刺了不少次,但他对这没多加注意。他这时感到心满意足,恐怕这一生中也难得再有超过的时候;因为,尽管他并没吃饱,却已不感到饿得软弱无力。这已是人猿们能够达到的最高期望。  他走到小溪边上,心满意足的劲头就消失了。“那些猿人”  就在那一边。他们每天都在那一边,但还是照样讨厌。  他们大约有三十个,看起来同望月自己的一族也无法区分。  他们看见他走来,就开始手舞足蹈,在小溪那一边尖声叫着;望月的一族也同样回报。  对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突如其来的表演也同样突然地告终,于是大家都饱饮一通那带泥的水。荣誉得到了保持;双方都各自申明了对领上的主权。完成了这项的公干以后,那一族就沿着小溪自己的一方离去。有草可吃的地方现在离开洞穴最近的也超过了一英里,而且还得同一群象羚羊似的大兽分享,这些大兽对他们也只不过稍加忍让而已。大兽前额上都长着凶恶的利刃——是人猿们生来不具备的天然武器——因此也赶不掉它们。  所以,望月和他的伙伴们咀嚼着树叶和野果,聊以充饥——殊不知就是这些近在咫尺与他们争食的,却是他们不敢奢望的大宗食物的潜在源泉。然而,漫游在草原和树丛中的这成千吨美味肉食,不仅是他们膂力所不能取的,也是他们想象所不能及的。  本来绰绰有余,他们却在慢慢地饿死。  在暮色苍茫中,这一族人猿平安地返回洞穴。留在洞里的受伤母猿,看见望月带回满挂浆果的树枝,高兴得咯咯直叫,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吞食起来。虽然那里面没多少营养,但可以帮助她支撑下去,直到豹子咬的伤口愈合后能再出去觅食。  陡坡下部一个洞穴中传来阵阵的尖叫和呼号,望月似醒非醒,他无须听到豹子偶然发出的吼声,也准确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黑暗的低处,老“白毛”和他一家正在挣扎、正在死去,而望月的头脑中却一次也没闪过他可以去设法救援的念头。无情的生存逻辑排除掉这一类的幻想。整个山边虽然到处都听得见尖叫和呼号,却没发出一声抗议。每个洞穴都鸦雀无声,惟恐招来祸事。  喧闹声刚才过去,望月就可以听到尸体拖在石头上的声音。  只经过几秒钟的时间;随后那豹子就把猎物叼好。它嘴里衔着受害者,轻步缓缓而去,再没发出声响。  望月爬出洞穴,攀登到洞门口的一块巨石上,蹲在那里巡视山谷。  他时而观察山谷,时而观察月亮,但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他打了一两次瞌睡,但他睡着时非常惊醒,最轻微的声响也会使他警觉。他虽已年高二十五岁,但各个器官机能还都完好;如果他继续走运,避开意外、疾病、野兽和饥饿,也许还能再活十年。  夜越来越深,寒冷而清澈。没再发生令人惊慌的事件。月亮冉冉上升,还有一些星座由于赤道地平视差,却是人眼所看不见的。在洞穴中这一阵阵时睡时醒、提心的等待中,进入了后世称为梦魇的梦境。  明亮度高过任何星斗的一束耀眼的光辉,两度在天空中缓慢划过,升到天顶,又向东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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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奇的东西  深夜,望月突然惊醒。  他在臭烘烘的黑暗洞穴中坐起来,竭力想听清楚外边夜间的动静,心灵中逐渐产生怕意。在他的一生中——比他的同类中大多数能期望活到的年龄已经长了一倍的这一生中——还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虎豹是静悄悄地逼近的,只有偶然的泥土滑落或者树枝折断才会暴露。而这是连续不断的碾轧声,还越来越响。  听起来象是某种庞然大背在夜间游动,并不企图隐蔽,也不顾忌任何障碍。望月还清楚地听到一丛灌木被连根拔起的声音,巨象是常这么干的,可是除此之外巨象同虎豹一样,动作是轻悄悄的。  随后又出现一种望月无从辨认的声音,因为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还从来没听到过。那就是金属落在石头上的撞击声。  望月在黎明时带着他那一族人猿下到河边时,正好对面碰上了“新石”。因为最初的响声过后没发生什么情况,望月差不多忘记了夜里的恐怖,因此没把这新奇的东西同危险或是惧怕联系起来。  这新奇的东西是一个长方形的板块,有望月身高的三倍那么长,却只有他两手合抱那么粗;它是用完全透明的物质制造的;要不是初升的太阳照在它外缘上有反射的闪光是不容易看到的。  由于望月从来没遇到过冰,连清澈的水也没见过,他对这件怪物想不出有什么自然界的物质可以比拟。它肯定是相当有吸引力的,虽然望月对大多数新生事物是小心谨慎的。但对这个怪物却没犹豫多久就凑了上去。由于没动静,他还伸手去摸了摸它那冰凉坚硬的表面。  经过了几分钟的集中思考,他得出了一个聪明的解释。它肯定是块石头,一定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许多植物就是这么长出来的——象小石子一样的白色带浆的东西,似乎就是在黑暗里几个小时中钻出土的。  只经过三四分钟时间,望月就在这种真正卓越的抽象思维的推动下,得出结论并立即付诸实践。那些白色带浆的植物是很好吃的(虽然其中有一些会引起剧烈的病痛),也许这个高大的东西也……?  舔了几下,又啃了几下,他很快就清醒过来。那是不能吃的;于是,作为一只懂事的人猿,他继续走向河边,照例向“那些猿人”尖叫一阵,竟把那水晶般的石块忘了个一千二净。  黄昏时,他们一边提防四周提前出来觅食的野兽,一边匆匆地在溪边喝了水,开始攀登回洞。他们离开“新石”还有一百码之遥,就开始听到声音。  那声音刚能听到,却使他们个个停下脚步,大家都在半路途中呆呆地站住,下巴耷拉着合不拢嘴。这是一种听了要发疯的单调的、反复的颤音,断续地发自那透明的物体,听到的无不失魂落魄。在非洲大陆上这是第一次——在三百万年中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了擂鼓之声。  颤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人猿们马上象是梦游人开始向前挪步,走向那强制性的声源。擂鼓的节奏,他们的后代在若干世代后才会创造出来,这时已使他们的脉搏引起共鸣,使他们不时踩出舞蹈的碎步。他们围绕着大石块,完全着了迷,忘了一切:那一天的劳顿、黑夜降临后的危难、肚子里的饥荒。  鼓声越来越响,夜越来越黑。阴影在拉长,空中的光线在消逝,那晶体则开始发亮。  那晶体逐渐变得不那么透明,浸透上淡淡的乳色寒光。可望而不可即,形状捉摸不定的影像在它的表面以及它的深处游动。  影像聚合成一条条光柱和阴影,又复交叉呈条辐状,向四方散射,并开始旋转。  光轮越转起快,鼓声的节奏也随之加速。人猿们一时完全着了迷,瞠目结舌地注视着这烟火般的表演。忘却了前辈传下的本能和自身今生的教训;在通常的情况下,他们谁也不会在天这么晚的时候离开洞穴这么远,因为就在他们停止一切活动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的时候,四周的灌木丛中却充满一动不动的身形和一双双圆睁的眼睛。  他们绝没想到:他们的头脑正在被探索,身体正在被测量,反应正在被研究,潜力正在被衡量。开始时,这一群人猿半弯着身躯,象一组泥塑,一动也不动。接着,离开板块最近的人猿突然苏醒过来。  这只人猿并没挪动位置,但是他的身躯摆脱掉呆滞状态,开始活动起来,象是由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头左右摇摆,嘴张了又合;手微紧又放开。然后他弯下身去,扯起一根长草,试着用笨拙的手指打成草结。  他好似一个受摆布的东西.挣扎着想脱开掌握住他躯体的某个精灵魔鬼。他气喘吁吁。两眼充满恐惧,一边强制着自己的手法去做从来没做过的复杂动作。  尽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头来不过把那根草揉个粉碎。  随着碎草落地,控制住他的力量也就脱开,他又一次僵化得一动不动。  另一只人猿活动起来,作了同样的动作。他比较年轻,适应性强一些;那年长的失败,他却得到成功。于是在地球这颗行星上,出现了第一个原始的草结……  轮到望月,他没感到怎么害怕。他的主要感觉是一种模糊的不满,因为他肌肉的抽搐、四肢的挪动.都不完全按照他自己的意志。  他不知不觉地弯下腰,捡起一块小石头,伸直腰后看见晶体板块里出现了新的影像。  格子以及移动、跳跃的图形已经消失,变成了一组同心圆,都围绕着一个小的黑色圆盘。  按照自己头脑里的无声命令,他把小石头举过头顶,笨拙地扔出去。石头脱靶有好几英尺远。  再试一次,那命令说。他四处寻找,又找到一块碎石。这一次打中了板块,发出一声铃铛响。还是离靶心很远,但是瞄准已有进步。  第四次试投,只离靶心几英寸。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其强烈犹如性的兴奋,浮上他的脑海。接着控制放松了;他不再感到任何冲动,只想站着静候。  一个接一个,整族人猿都短暂地受到摆布。有的得到成功,但大多数都没有完成指定的任务,而全体都相应地得到快感的奖励或者得到苦痛的惩罚。  这时,人猿们犹如大梦初醒,都摇了摇脑袋,随即开始沿着小径返回洞穴。他们谁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于照着他们回家的奇特光亮感到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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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只疣猪  那晶体不再使他们的头脑着迷,不再用他们的躯体进行实验以后。望月和他的伙伴们就都记忆不起所见到的现象。第二天他们出去觅食时路过那晶体,连想都没再想一下,只是把它当作生活中无须注意的背景中的一部分罢了。他们吃不了它,它也吃不了他们,因此它没什么重要。  在河边,“那些猿人”又照例进行了无效的威胁。他们的头领——与望月的身量和年龄都相仿的一只独耳人猿,但体力较差——甚至还短暂地侵入望月一族的领土,大声尖叫,挥舞着手臂,想要灭对方的志气,长自己的威风。河溪中的水都深不过一英尺,但是独耳越向前走,就越犹豫,越不自在。他很快就停下来,然后带着几分做作,端着架子向后转,回到自己的伙伴中间。  除此之外,每天的例行事务都没任何变化。这一族人猿采集了聊以苟活一天的食品,没发生死亡。  那天夜里,晶体板块仍在它自身散发出的光和声的脉冲中等待着。但是,它巧妙安排的节目这时却已与前不同。  它完全不理睬某些人猿,好似集中其注意力在最有出息的对象上。这些对象之一就是望月;他又一次感到一些敏感的触须伸入他头脑中不常使用的僻径中去。接着,他开始看到幻像。  他看到的是一幕太平的家庭景象,与他熟悉的情景只有一点不同。神秘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夫妇和两个婴儿都吃得肚满肠肥,浑身皮肤油光怪亮——这样的生活条件是望月从来想象不到的。  他不知不觉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肋条;而那些生物的肋条则包裹在层层的脂肪下面。他们不时懒洋洋地稍稍挪动一下,消闲地斜倚在洞口附近,全然是一幅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只成年的公人猿偶然还大大地打个饱嗝儿,表示心满意足。  没有其他活动,过了五分钟,那情景又突然消失。晶体又恢复成黑暗中的闪光轮廓;望月象大梦初醒,摇了摇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随即带领自己一族人猿归洞。  对于所见到的情景,他在意识中并不能回忆,但是那天夜里他坐在洞口闷闷沉思,耳朵习惯地适应着周围环境中的嘈杂声,这时望月第一次感到一种新的强烈感情的阵阵隐痛。那是一种隐隐约约逐步扩散的羡慕感——对于自己生活的不满意。他摸不清这种感情的原因,更说不上怎样克服;但是,不满已经进人他的灵魂,于是他也就朝着演变成人类迈出了一小步。  到了下一次新月出现,这一族人猿中已经死去两个,出生一只。两个死去的,一个是由于饥饿;另一个是发生在每夜的例行表演,一只人猿在试图把两块石头巧妙地互相敲击时突然倒地不起。当时,晶体马上就熄灭了光亮,而人猿们也就从着迷中解脱出来。但是倒地不起的人猿没再动弹过,第二天早晨当然连尸体也不见了。  第二天夜里没再进行表演;晶体还在分析其自身的错误。在黄昏中,人猿们途经这晶体时,也就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存在。第三天夜里,晶体又已准备好对人猿们进行实验。  那四只肥胖的人猿还在那里,这时却在做着不寻常的动作。  望月开始不能控制自己地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的头脑要胀裂,想要避开眼光不看。但是,那无情的精神控制并不肯放松其掌握;他被迫把这一课进行到底,尽管这是违背他的全部本能的。  那种本能对于他的祖先曾经大有好处,过去的日子里天暖、雨足、土肥、草壮,食物无处不有,信手可得。但是时代变了,过去世代相传的智慧变成了蠢行。人猿必须适应时代的变化,否则就一定要消亡——正好象绝种在先的巨兽,骨骼已经形成化石。  就这样.望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晶体板块,而他的头脑则任凭它对自己进行还是捉摸不定的操纵。他多次感到恶心,还总觉得饿得慌;他的双手还不时地和不自觉地握成将要决定他的新的生活方式的姿势。  一长串疣猪(疣猪,非洲产的一种野猪,脸部有肉赘。)哼哼哧哧地横过小径时,望月突然站住了脚。过去,猪和人猿一向是互不相扰的,因为二者之间并无利害冲突。象一切并不争夺同类食物的动物,一般彼此只是不相干扰、敬而远之而已。  然而这时望月却停下来看着疣猪,和自己不能理解的冲动斗争着,拿不定主意。接着.象是在睡梦中似的,他开始在地上搜寻——至于搜寻什么,即使他能够说话,也是难以言传的。反正他看到时就会知道。  他看到的是一块沉重的带尖的石头,有六英寸长,虽然并不称手,也还将就可用。他抡起拳头,对于突然增加的重量迷惑不解,同时却觉察到一种喜人的力量和权威感。他开始奔向离他最近的一只疣猪。  即使以疣猪的智力标准来衡量,这也是一只年幼无知的畜生。  虽然它在眼睛的余光中看到了望月,在开始时却没把他认真对待。  怎么能去怀疑这种善良的动物会居心不良呢?它继续啃着草,不提防望月手中的石锤打得它失去了知觉。由于杀戮得轻巧麻利,其余的疣猪竟未受惊,仍然食草如故。  所有其他的人猿先都站立旁观,这时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惊异地围住望月和他的猎物。一只人猿接着捡起那沾了鲜血的武器,开始捶打那只死猪。其他的人猿也随手拿起能找到的树枝和石块参加进来,把那目标捶打成一摊肉酱,方才罢手。  打完,大家感到无聊,有的散开去,有的则迟疑地围着已经难以辨认的尸体——世界的未来在等待他们的决定。奇怪的是,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一只怀抱着婴儿的母猿才开始舔了一下手中握着的带血石块。  尽管望月看到了那么多的示范,他也只是经过了更长的时间以后,才真正了解到他今后再也不必忧虑温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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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与豹子的较量  然而,人猿们还需要其他的助力,因为他们的牙齿和指甲只能撕碎兔子,再大的就无能为力。有幸的是:大自然早已提供最适合的工具,只等待他们智力发展到懂得去利用。  首先,有一种粗糙但很有效的刀锯,其式样足可为人猿服务达三百万年之久。那就是现成的羚羊带齿下颚骨;这件工具在发明钢铁之前将不会经过实质上的改进。还有小羚羊角,那是现成的锥子或匕首;而几乎任何小动物的完整下颚,都可以制成刮擦的工具。  石棒、牙锯、角刃、骨刮——这些就是人猿赖以生存下去的神妙发明。  人猿已经有了这第一次幸遇。机会不会再来;未来实际上将完全操在他们自己的手中。  人猿们再也不会由于饥饿而变得冥顽不灵,他们有了闲空,也有了进行最初步思考的时间。他们对新的生活方式已经习以为常,尽管那板块还竖立在河边小径旁边,谁也没把它同新的生活方式联系起来。如果他们竟而停下来考虑一下事情的经过,他们也只会吹嘘自己是通过本身的努力才取得其地位的改善的;实际上,他们早已忘记还有过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那一族人猿偶然也还会遇到匮乏的日子,虽然这种日于已经不致再威胁到他们的生存。有一天直到黄昏他们还未捕杀到任何东西;望月带领着疲乏、不满的伙伴们回家,洞穴已经有望。就在他们洞门口,他们发现了大自然难得提供的好运气。  一只成熟的大羚羊就躺在小径旁边。它的一条前腿折断了,但它的斗志并未大减.围拢在四周的豺狼还远远避开它那一双利刃般的犄角。豺狼并不怕等候;它们理解只须要伺机而动就成。  但是豺狼们忘记了生存的竞争,人猿一到,只好悻悻而退。  人猿们也小心地围着转,保持在那双危险的犄角触及范围之外;然后他们开始使用棍棒和石块进行攻击。  攻击进行得并不十分有效,也并不协调;等到那只可怜的羊一命呜呼,天已接近全黑——豺狼们又恢复了勇气。望月左右为难,弃之则饿肚子,留下来又害怕,逐渐意识到也许自费了气力。再呆下去太危险了。  接着,绝非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表现出是个天才。  经过巨大的努力,他想象到把这只死羚羊——置于他自己洞穴的安全地点。他开始拖着羚羊走向峭壁;其他人猿马上懂得他的意图,群起相助。  如果他事先知道这任务的艰难,他是不会试着去干的。只是靠了他的蛮力气,以及爬树祖先遗传给他的敏捷,才使他把那具兽尸拖上陡坡。有好几次面临挫败,伤心得要哭,几乎舍弃掉那猎获物,但是象饥饿一样源远流长的坚韧性格,驱使他坚持了下来。其他人猿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反而成了阻力,多数情况下是碍手碍脚的。然而最后终于成功;血肉模糊的羚羊被拖进了洞口,这时太阳的余光已在天空中消散;于是大嚼开始。  几小时后,肠满肚胀的望月一觉醒来。不知为什么,他在黑暗中坐起来,吃得同样饱饱的伙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周,他却竭力听着外边黑夜中的动静。  除了他周围的低沉鼾声,什么也听不见;整个外界似乎都已入睡。在明月高照下,洞口外的磐石色如白骨。任何灾难的预感都似乎是绝对不切实际的。  然后,从远距离以外,传来一颗石子落地的声音。又害怕,又好奇,望月爬到洞外的岩架上,朝着峭壁下方凝视。  不见则已,一见竟使他吓得四肢无力,长时间动弹不得。就在下面二十英尺远,两只金光闪闪的眼睛正在向上直瞅着他;目光吓得他失魂落魄,全未感觉到在他们身后一只步履轻捷、花色斑斓的躯体正在迅速而无声地蹿石跳涧而来。豹子从来也没爬到这么高。它肯定明知各洞里都住着人猿,但它没光临下边的洞穴。它是追逐着其他目标;循着血迹,攀登上月光如洗的峭壁几秒钟以后,黑夜由于上边洞里的人猿的报警尖叫而更加凄厉。豹子意识到自已失去突袭的因素,径自怒吼一声。但是它并未停止前进,因为它知道它没什么可害怕的。  豹子用到岩架,在那狭窄的露天处稍息片刻。血腥到处可闻,使得它那凶残而不发达的头脑集中到一种压倒一切的欲望。  再也不迟疑,它轻步跨进洞去。  就在这时,豹子犯了它第一个错误,因为它一旦走出月光之外,甚至它那双超级夜光眼睛也有一瞬间的不适应。豹子背对着洞口半个身影映衬着,人猿看它比它看人猿更加清晰。他们十分恐惧,但他们并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了。  豹于傲慢自信地吼叫着,挥舞着长尾,趋步向前搜寻它急切欲啖的嫩肉。如果它是在露天处遇上猎物,它是不会碰到问题的;但是,这时人猿们已无退路,绝处求生使它们分外勇敢。而且,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有了成功的手段。  豹子感到头上挨了发昏的一击,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它两只前爪扑将过去,脚爪抓进嫩肉,引起一声哀号。随后,一个尖东西刺进它的侧背,痛彻心腹——一刺、再刺、三刺。它打着旋企图攻击在它四周又叫又跳的身影。  豹子的鼻头又挨了一下重击。它向着一片模糊移动的白光张牙咬去——却啃在一根无用的白骨上。最后,屈辱得难以置信,它的尾巴竟被连根拔掉。  豹于又掉转身,把一个胆大妄为的刽子手摔到灾壁上。但是不论怎样挣扎,它总逃不脱雨点般的撞击,笨拙而有力的拳头挥舞着粗糙武器的捶击。它的吼声音阶渐变,由疼痛而震惊,变成不折不扣的恐惧。这难以餍足的猎食者这时变成了被猎获的对象,拚命地企图退出战场。  它接着犯了第二个错误,因为又惊又怕,它竟忘了它的所在。也许是让雨点般落在它头上的锤击打得头晕眼花,它陡然一蹿跳出洞外。一声恐怖的号叫,它凭空摔到岩外。似乎隔了很久,它才哄的一声摔在峭壁半腰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就只听得到碎石滑落的声音,不久回声也在黑暗中消失。  在胜利的陶醉中,望月手舞足蹈,对着洞口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他正确地意识到,他的整个境界已经出现了变化.他再也不是他周围各种力量的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了。  随后,他回进洞里,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足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人猿们在峭壁下找到了豹子的尸体。这具被制服了的魔鬼,即使在死后,还使大家久久不敢走近,但是人猿们随后就手执骨刀和骨锯凑拢过去。  这项工作相当艰巨,他们这一天没再外出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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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凌晨的遭遇战  望月在黎明的微光中率领他一族人猿走下河谷时,没有把握地在一个熟悉的地点停了下来。他知道有一样什么东西不见了,但他记不起究竟是什么。他没为这个问题费脑筋,因为今天早晨他思想上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永远不会知道水晶板对他的影响;而他的伙伴们在晨雾中围在他身后时,谁也没纳闷他为什么在下到河谷的途中要在这里踌躇片刻。  “那些猿人”在河滩的自己的一方,在自己领土内从未被侵犯的安全地带中,在晨曦中看到望月和他族里的十几个公猿,开始还只是毛簇簇的一团。他们马上就象哨兵盘查口令般地开始呼叫,但是这一次与往常不同,没有回答。  望月和他的一队人步履稳健地、目的明确地——尤其是,一声不响地——走下河边耸立的丘陵地带;随着他们渐渐走近,“那些猿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他们的例行呼唤静了下去,代之以不断增长的恐惧。他们虽不明确,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意识到这次遭遇将与往日迥然不同。  望月一队人在水边停下来,“那些猿人”一时勇气复萌。在独耳的领导下,他们又半心半意地重唱起战歌。但是战歌只唱了几秒钟,他们就被一种恐怖的形象给吓呆了。  望月把手臂高高举起,暴露出迄今隐藏在他伙伴遍身长毛后边的手中物。望月手执一根粗树枝条,上面插着血淋淋的豹子头。豹子血盆大口用树枝撑开着,一排獠牙在晨曦中闪现着阴森森的白光。  “那些猿人”大半吓得不敢动弹,有一些慢慢地踉跄后撤。  望月等待的就是这种鼓舞的迹象。他高举着那血肉模糊的战利品,开始涉水渡河。他的伙伴们稍事迟疑,也一拥而过。  望月登上彼岸时,独耳还坚守着阵地。他没后逃,也许是因为勇敢,也许是因为愚蠢;也许竟还是因为他难以相信真的发生了这种侵犯。懦夫也罢,豪杰也罢,到头来并无差别,他那懵懂的头脑挨上了豹子头的狠狠一击。  望月仁立在新败将身边,不知所措,一时难以理解死豹还能咬人的神奇事迹。这时他成了世界的主宰,竟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但是,他会想到要干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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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类的兴起  一种新的动物在地球上繁衍开来,从非洲的中心地带逐渐外移。他们数量还很稀少,匆匆的调查还可能未加注意,因为当时的陆地海洋充满数以亿万计的生物。还很难说这种新的动物是否能够生存下去,更不要说是否能够兴旺起来。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猛禽巨兽都已绝迹,这种新的动物前途也难卜。  在晶体降落到非洲之后的几十万年中,人猿们毫无发明可言。然而,他们已经开始了变化,发展了任何其他兽类所不具有的技能。  人猿的巨牙越来越小,因为巨牙已经不那么有用。带棱角的石块可以用来挖掘根茎,切割坚硬的皮肉或纤维,已足以代替利齿,并产生难以估计的效果。人猿们的牙齿受伤或磨损,不会再因此挨饿;最粗糙的工具也可以使他们的寿命延长许多年。獠牙即去,他们的面形也开始改变;突出的嘴巴退缩回去,大下巴也秀气一些,口中也能发出更清楚的声音。语言还是一百万年以后的事,但是向着语言发展的最初几步已经迈开。  同时,世界也开始变化。每次相隔二十万年,冰河期四度席卷大地,在地球各地留下了伤痕。除去热带以外,凡是过早地离开祖辈家乡的生物,在冰河袭击下都荡然无存;象筛选种子一样,一切不能适应冰河的生物均被淘汰。  冰河逝去,地球上最早的生物也大部消亡——包括人猿。与众不同的是,人猿们留下了后裔;他们没有单纯地消亡——他们得到了改造。制造工具的从自己的工具中得到了重生。  通过使用棍棒和燧石,人猿的手变得灵巧起来,这是整个兽类绝无仅有的,从而使得他们可以制造更好的工具,而工具又使他们的四肢和头脑更加向前发展。这是一个不断加速、不断积累的过程。其最终结果产生了人类。  与只晓得现在的兽类不问,人类取得了过去的知识,并且开始探索未来。  人类同时也在学习驾驭自然;由于掌握了火.人类为科技打下了基础,从此远远离开了他们作为兽类的起源。石器让位给钢筋,又让位给铁器。游猎为家业所替代。部族成长为村落,村落又演变成城镇。靠着在石头、陶器和纸革上的刻划,语言得到永生。人类随即发明的哲学,乃至宗教。他们把自己的形象置之于上天,说是与神灵井存也并非不确切。  人的体力越来越弱,他的攻击手段则变得日益更加可怕。从石器,而铜器,而铁器,而炼钢,人类制造各种各样穿刺砍削的武器,而且他们早就学会了远距离地杀伤敌人。枪矛,弓箭,枪炮,乃至弹道导弹,使人类掌握了无限距离以及接近无限威力的武器。  然而时至今日,在武器存在的时候,人已经是朝不保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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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T·M·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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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启航  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心里想,不论你多少次离开地球,总难遏止那种激动的心情。他已经去过火星一次,去过月球三次,至于各个空间站,去的次数更是多得记不清了。但是随着起飞的时间迫近,他仍然意识到一种不断增长的紧张情绪,一种奇妙和敬畏的感觉——对,还有些心神不定——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同首次接受空间洗礼的任何地球佬也就难分彼此了。  在午夜听取总统简单指示之后,他就乘喷气机由华盛顿兼程来到这里,此时正在向着全世界他熟悉但又最令他兴奋的一处景物降落下去。这里展现着空间时代的第一、二两代的标志,沿着佛罗里达海岸伸延二十英里。南边是四周围圈着警戒红灯的土星式和海王星式的巨大支架,这类把人送上行星的航天工具现在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在远方地平线上,一个银光闪闪的高塔矗立着在探照灯的光柱丛中,那是最后一架土星V式,二十年来一直是全国纪念、瞻仰的对象。离它不远,象一座人造大山耸立着,乃是垂直装配大厅的巨型结构,迄今仍是地球上最大的建筑物。  随后,地面上来去匆匆的渺小人形,使他意识到那飞船的真正大小;V形机翼的狭窄处大概也有两百英尺宽。而现在这架巨形机是在专门等待着我,弗洛伊德想到这一点时不禁带着几分惊异——还带着几分自豪。就他所知,这还是第一次发起整个行动来把单独一个人送往月球。  “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你今晚确实见过了总统啦?”一个熟悉的声音问过。  “噢——麦克,你好!恐怕你是白白地让人家给从床上拖起来啦。绝对无可奉告。”  “你至少可以证实或否认月球上发生了某种传染病吧?”一个电视记者问,一边跑着跟上来,把他那微型电视摄影机对准弗洛伊德。  “对不起。”弗洛伊德摇着头说。  “那么隔离检疫呢?”另一个记者问。“要检疫多久?”  “还是无可奉告。”  “弗洛伊德博士,”一位身量很矮但很坚决的女记者质问说,“对月球这样全面封锁新闻能有什么可能的托辞呢?和当前政治形势有什么关联吗?”  “当前有什么政治形势?”弗洛伊德冷冷地问她。这惹起一阵笑声,接着有人喊着说:“一路顺风,博士!”他就躲进了登飞船的台架。  就他记忆所及,那并不是什么“形势”,而是一次长期的危机。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世界取决于两个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却有讽刺意味地在互相抵消。  虽然节制生育的花费不大而又可靠,且为一切主要宗教所支持,但它实行得太晚;世界人口现已达到六十亿——其中三分之一在中国。有些集权杜会通过法律限制一对夫妇只能生两个孩于,但是执行起来证明并不现实。结果,每个国家都缺乏粮食;甚至美国也有不吃肉的日于。  虽然对国际合作的需要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疆界对垒问题比起较早的年代来并未减少。在一百万年中,人类没有丢掉多少侵略本能;沿着只有政客们才看得到的象征性国界,三十八个核强国带着敌意互相防范。这些国家总共掌握百万吨核武器.足可以一举而消除这个行星上的全部地表。虽然迄今为止——奇迹般地——没有动用过原子武器,然而这种局面难以维持久远。  他走进座舱时苗条的女乘务员向他表示欢迎。“早安,弗洛伊德博士!我是西蒙思小——谨代表泰因斯机长和副部长巴拉德大副,欢迎您上船。”  “谢谢你。”弗洛伊德微笑说,心里纳闷,为什么女乘务员听起来总象个导游机器人!  “五分钟后起飞。”她说,伸手往空荡荡的有二十个座位的船舱里让,“您可以随便坐,但是泰因斯机长建议您坐靠前窗左边的座位,如果您想观察离港活动的话。”  “就这么办。”他回答说,向那特定的座位走去。女乘务员招呼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船舱后部自己的小房间。  弗洛伊德在座位上坐好,调整好腰间和肩上的安全装置,把文件包在旁边座位上系好。顷刻之后,扩音器开始发出轻轻的砰砰声。“早安,”西蒙思小姐的声音说。“这是第三次专航,从肯尼迪机场到空间一号站。”  看来,为了那孤独的乘客,她也决心把例行一套从头到尾说一遍;在她顽强地往下说时,弗洛伊德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飞行时间是五十五分钟。最高加速是2—G,有三十分钟将要失重。在安全信号发出前请不要离开您的座位。”  弗洛伊德扭过头喊道:“谢谢你。”他一瞬间看到有点尴尬但是迷人的一笑。  他向椅背靠稳,把身体放松。他计算,这一行程将花费纳税人一百万美元以上。如果没取得成果,他就会被停职;但是,他总可以回到大学去,重新研究中断了的行星结构学。  “自动计数程序一起开始。”机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使用的是无线电话通用的镇定单调腔。  “一分钟后高升。”  象通常一样,那一分钟更象是一小时。弗洛伊德深深地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正在他四周积蓄待发。在两架航天机的燃料箱里,在发射轨道上的动力储存系统中封闭着一颗核弹的能量。而这一切将消耗在把他送离地球仅仅二百英里上。  不再使用老式的“五-四-三-二-一-〇”的号令,那对人的神经系统压力太大。  “十五秒后发射。开始深呼吸,可以更舒适些。”  这对心理大有好处,对生理也大有好处。弗洛伊德感到肺里装足了氧气.敢于应付一切,这时发射轨道开始把那千吨重载向大西洋上空。  很难说他们是什么时候脱离轨道而腾空飞起的,但是,在火箭吼声突然加倍激烈,弗洛伊德发觉自己在座位的坐垫上越陷越深时,他知道第一级引擎已经接替运转。他希望能往窗外看看,但是连扭头也要费点力气。然而,他并没感到不舒服;实际上.加速度的压力、发动机的压倒一切的雷鸣,还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安逸感觉。他耳鸣心跳,觉得比多年来更有活力。他又年轻了,他想要高声欢唱——这倒保险谁也听不见。  这种情绪迅速过去,他突然了解到他在离开地球,在离开他所喜爱过的一切。在下边地球上有他三个孩子,自从十年前他妻子进行了那次去欧洲的致命飞行后,就没了母亲。(十年了么?不可能!然而确实已经十年了……)也许为了他们他原该再结婚的……  压力和噪声突然减弱时,他差不多已经忘了时间,这时小房间里宣布:“准备脱离低级。开始!”  有一点振动,突然弗洛伊德回想起李昂纳多·达芬奇的一句语录,他曾经在全国航空和航天署办公室里挂过的:“‘大鸟’将在大鸟背上起飞,给它出生的巢窠带来荣耀。”  嗯,“大鸟”这会儿在飞远远超过了达芬奇的一切梦想,而力量耗尽的伙伴则正飞还地球。空了的低级火箭将沿着一条一万英里的长弧滑翔进入大气层,以速度换成距离,回归肯尼迪机场。几小时后,经过检修重加燃料,它又将准备好随时把另一个伙伴送进它本身永远去不到的灿烂天籁。  现在——弗洛伊德想道——我们依靠自己了,到达轨道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在高级火箭发动起来,重新获得加速度时,推进的力量要缓和得多;实际上,他感觉到的并不超过通常的重力。但是,站起来走是不可能的,因为对面向着船舱的正前方乃是“向上”。如果他竟愚蠢到离开座椅,他就会马上摔到船舱后面墙上。  这种效果有一点令人不大自在,因为这架飞船似乎直立在它的尾翼上。对于坐在船舱最前部的弗洛伊德,所有的座位好象钉在他垂直下方的一面墙上。他正在尽力打消这种幻觉,突然船外迎来了黎明。  在几秒钟之内,他们冲破一层层赤、粉、金、蓝各色的帷幕,进人耀眼的白昼,尽管窗子上涂有厚厚的颜色来减弱炫光,这时候慢慢扫过整个船舱的阳光在在几分钟内仍然把弗洛伊德照得几乎看不见东西。他已进人空间,然而毫无问题,他仍看得到那些星星。  他用双手遮着眉梢,试着向身旁的窗外探视。外面,飞船的掠翼反射着阳光,象白热的金属在燃烧;在飞船的四周是绝对的黑暗,而实际在那黑暗中一定充满了星星——只是肉眼看不见而已。  重量在慢慢减低;随着飞船流通滑入轨道,火箭受到节流调速的控制。引擎的雷鸣降成闷吼,又减为轻轻的嘶嘶声,最后一片寂静。如果没有皮带勒住,弗洛伊德就会飘出座位;反正他的胃颇有要飘出去的感觉。他希望在半小时前(也就是还未航行一万英里以前)吃的药丸能起到说明书上所说的作用。在他一生的事业中,宇宙航行时只晕过一次,但是一次就不算少了。  透过机舱扩音器传来的机长声音是坚决而又自信的。“请遵守一切O—G规定。在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要在空间一号站停靠。”  女乘务员顺着间隔不大的座位的右侧狭窄通道走过来。她的步履略有点飘飘然,两脚离地时粘着胶似的勉勉强强。她走路不离开从机舱一头铺到另一头的鲜黄色维乐尔柯罗地毯,舱顶也是从一头铺到另一头。地毯上以及她鞋底下都布满无数的细钩,可以象牛蒡似的钩缠在一起。在自由降落的环境中,这种走路的窍门对于不知所措的乘客起着巨大的定心作用。  “您想喝点咖啡或茶么,弗洛伊德博士?”她高高兴兴地同。  “不要,谢谢你,”他微笑着说。在他必须吮吸那种塑料饮管时总感觉自己象个婴儿。  他砰地一声打开公文提包,打算取出文件,这时女乘务员还在他旁边关切地围着转。  “弗洛伊德博士,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他回答,眼睛从眼镜上面看着她。  “我的未婚夫是泰卓的地质工作者,”西蒙思小姐说,仔细地选择着字眼,“我一个多星期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是吗?也许他离开了基地,联系不上了。”’她摇摇头。“‘每次发生这样情况,他总事先告拆我。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担心——还有那些谣传。月球上有传染病是确实的吗?”  “即便是,也没惊慌的理由。要记住,在一九九八年就有过一次隔离检疫,那次是因为流感病毒变异。好多人病了——但是一个人也没死。而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他坚定地结束说。  西蒙思小姐快活地微笑起来,直起了腰。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您,博士。很抱歉打搅您。”  “没关系,”他殷勤地说,但并非实话。接着他就埋头到那看不完的技术报告堆里,企图对通常所有的积欠来一次奋不顾身的最后突击。  到了月球,他就不会有时间看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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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途中的约会  几分钟后他第一次睁眼看到了空间一号站,距离只有几英里远了。那三百码直径的圆盘。慢慢地在转动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耀眼的太阳光。一架掠翼的蒂托夫—V字宙飞船在同一轨道上不远处漂浮着,而离它很近则是几乎象个圆球的一架白羊座—IB——空间的驮马,它在月球上降落时用的避震器象四只短腿伸向一侧。  猎户Ⅲ式宇宙飞船是从较高的一个轨道下降,从那里看到空间站背后的地球显得尤其壮观。弗洛伊德这时离地球二万英里,可以看到非洲相当一部分以及大西洋。虽然云层很厚,他还是辨认得出黄金海岸的蓝绿色外缘。  空间站的中轴伸出了停靠臂,现在正在慢慢地游向他们。中轴本身不转——或者,也可以说他正以同样速度向空间站旋转的反方向转动。因此,外来的宇宙飞船可以同它对接,移载乘客或货物,而不必冒被急速翻转的危险。  宇宙飞船与空间站的对接,只发生极轻微的碰撞。外边有金属刮擦的噪音,然后是调匀气压的短暂嘶嘶声。几秒钟后,气闸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向座舱。他穿着轻薄合体的长裤和短袖衬衫,这一身几乎成了空间站人员的制服。  “见到您真高兴,弗洛伊德博士。我是尼克·米勒,空间站警卫;在您乘原船返回之前,由我负责您的安全。”  他们握手后,弗洛伊德对女乘务员微笑说:“请代我向泰因斯船长致意,为这一路平安向他致谢。也许回去路上还会见到你。”  他十分小心地——自从上次失重以来已经一年多,要适应在空间行走还要有一个过程——两手交替扶壁地,穿过气闸,在中轴处进人空间站的大圆房。房内周围都铺垫很厚,墙上布满凹进去的把手;弗洛伊德紧紧地抓住一只把手,这时整个房间开始转动,逐步与空间站转成同步。  随着房间转动的速度加快,重力隐隐约约象手指似的开始抓住他,他慢慢地飘落到圆墙上。现在,他站住了,身体象是涨潮中的一根海草,轻轻地前后摇摆着,脚踩在神奇地出现的球面地板上。空间站旋转的离心力掌握住他;这时由于离轴太近,力量还很小,随着他向外移动,那力量就会相应增强。  他从中间的转换室跟着米勒走下一节旋梯。开始时他体重很轻,必须抓住扶手,几乎是勉强自己往下走.一直等到他到达旋转的大圆盘外表上的乘客休息大厅,他才恢复足够的体重,基本上能够正常地行动自如了。  自从他前一次来过以后,休息大厅已经重新布置过,增加了几项新的设施。除了通常都有的软椅、茶几、餐室和邮政代办所以外,现在还有理发室、兼售杂货的药房、电影场以及出售纪念品的商店。后者出售月球和行星风景照片和幻灯片,保证都是从“游骑号”、“探索号”等月球卫星拍摄的真品,有精致的塑料镜框,价格也极其昂贵。  “咱们等着的时候,你想吃点什么吗?”米勒问。“我们大约三十分钟以后上船。”  “我可以来一杯咖啡,不要牛奶,两块糖——我还想打个电话到地球上。”  “好,博士——我去买咖啡——电话在那边。”  颇具画意的电话间离一段隔扇墙只有几码远,隔扇墙上开了两个门,分别标明“欢迎到美国区”和“欢迎到苏联区”。这些标志用各种文字写成,除英、俄文外,还有中、法、德、西等国文字,下边是:“请准备好下列:护照、签证、体检证、旅行证和行李过磅登记。”  只要一走过那隔扇墙,不论走向哪个方向,乘客就又可以自由地混杂在一起。这一事实,倒也具有相当令人愉快的象征意义。说明这种区分纯是出于事务性目的。  弗洛伊德核对后发现美国的地区代码仍然是8O—1,就按了他家里电话的十二个号码,把自己的塑料万能信用卡丢进付款槽沟,三十秒后就接通了电话。  华盛顿还都在睡眠中,因为这时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是他的电话不会吵醒任何人,因为他的管家一醒,就可以从录音器中看他的留言。  “弗莱明小姐——我是弗洛伊德博士。很抱歉走得这么匆忙。  请打电话给我办公室,让他们取回我的汽车——车在杜勒斯机场,汽车钥匙留给了高级飞行指挥员贝利先生。其次,请打电话给切维·蔡斯乡村俱乐部,留话给秘书说,我肯定不能参加下个周末的网球比赛了。替我道歉——我担心他们原来是想靠我赢球的。然后,打电话给市区电子公司,告诉他们如果到——星期三吧——还不把我书房的录相机修好,那就干脆把那鬼玩意儿取走。”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尽力想想还有什么可能在以后几天内会出现的急事或者问题。  “如果你手头没有现款,就找办公室,他们可以给我打急电,但是我也可能没时间回电。代向我的孩子们问好,告诉他们我会尽快回来——如果可能,我会从月球上再打电话——再见。”  他想一下子溜出电话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让人家认出来了。从苏联区出口迎着他过来的是苏联科学院的迪米特里·莫伊斯维奇博士。  迪米特里是弗洛伊德最好的朋友之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也是他此时此地所最不想谈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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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登上月球  那俄国天文学家是个瘦高个子,淡黄色头发,脸上不带皱纹,看不出他五十五岁的年纪——过去十年花费在月球的背面建设一个大型的无线电天文台,那里因为隔着二千英里厚的坚硬石头,可以不受地球上电子噪音的干扰。  “喂,海伍德!”他说,一边紧紧地握手。“真是宇宙何处不相逢啊!你身体好吗?——可爱的孩子们怎么样?”  “我们都好。”弗洛伊德亲热地回答,但也有点心不在焉,“我们常常谈到你去年夏天的款待。”他的口气没能够显得更亲热一些,使他有些不大自在;有一次迪米特里回地球,曾经招待他们在奥德萨一起休假一星期,确实玩得很痛快。  “你呢——我想你是上去吧?”迪米特里问。  “呃,是的——我半小时后起飞,”弗洛伊德回答。“你认识米勒先生吗?”  警卫这时走过来,手里端着装满咖啡的塑料杯恭敬地站在一边。  “当然认识。但是千万把咖啡放下,米勒先生。这是弗洛伊德博士好好喝一杯的最后机会——可别放过。不——别推辞。”  他们跟着迪米特里从休息大厅的主厅走到了望室,接着就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在昏暗的灯光下观看繁星的活动画面。空间一号站每分钟转一转,这慢转产生的离心力构成与月球上引力相等的人造引力。经验表明,这是地球引力和完全失重之间的一种相当不错的折衷状态:而且,它给予去月球的旅客一个适应的过程。  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窗外,地球和星斗静悄悄地列队而过。这时,空间站的这一面背向太阳:否则是不可能向外看的,因为休息大厅会被阳光曝晒着。即使背向太阳,地球反射的阳光也照亮半边天际,除最灿烂的恒星外,所有星星全都被淹没。  随着空间站沿轨道转向地球的阴面,地球逐渐亏缺;几分钟以后就将成为一个巨型黑盘,到处闪耀城市的灯光。然后天际就将为繁星所独占。  “呃!”迪米特里说,他已经一口喝干第一杯酒,手里摇晃着第二杯。“美国区纷纷传说的流行病是怎么回事?我这次原打算要去美国区的,‘不行,教授,’他们对我说。‘我们很抱歉,但是现在实施严格隔离检疫,什么时候开放另行通知。”一切后门我都走到;没办法。现在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弗洛伊德心里很烦。又来啦,他想。我真恨不得一下子就上路.向月球飞去。  “唉——隔离检疫纯粹是例行的预防措施,”他谨慎地说。  “我们还井不肯定它是不是必要,但还是小心一点好。”  “可是,究竟是什么病——表现是什么?是不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来源?要不要我们的医务界帮忙?”  “我很抱歉,迪米特里——要求我们现在什么也不谈。你提出来帮忙,很感谢,我们还对付得了。”  “嗯……”迪米特里说,显然很不相信。“你一个天文学家被派到月球去调查传染病,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奇怪。”  “我当天文学家是过去的事了;多年没再搞研究。我现在是个科学专家了,那就是说,我对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知道T·M·A·-1指什么吗?”  米勒似乎差一点让酒给噎着,但是弗洛伊德更为坚强。他连眼皮也没眨巴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老朋友沉静地说:“T·M·A·-1?多奇怪的词儿!你在哪儿听说的?”  “甭管它了,”那俄国人反驳说,“你骗不了我。但是,如果你碰到什么对付不了的事,我希望你在喊救命以前别耽搁太久。”  米勒故意看了一下表。  “五分钟以后就该登船了,弗洛伊德博士。”他说,“我想咱们最好开始行动吧。”  虽然他知道他们足足还有二十分钟,弗洛伊德赶忙站起身来。太匆忙了,因为他竟然忘记了这里只有六分之一的引力。他一把抓住桌子,总算没漂浮出去。  “见到你很高兴,迪米特里,”他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希望你去地球一路顺风——我回去就给你打电话。”  他们离开休息大厅,通过美国方面转口的关卡以后,弗洛伊德才说:“吓——好险!谢谢你的搭救。”  “我懂,博士,”警卫说,“我真希望他说的不对。”  “关于什么?”  “关于我们碰上对付不了的事。”  “那个,”弗洛伊德坚定地回答,“那就是我要了解的。”  四十五分钟以后,白羊座—IB式月球飞船由空间站起飞。  在这里没有象在地球上起飞那样费力和那股冲劲——低推力的等离子喷气发动机向空间倾泻一股股带电气流,只产生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好象来自远方的呼啸声。轻轻的推动持续了十五分钟以上,缓慢的加速并不影响人们在船舱中行动。但是,推力一停,飞船就不再象它同空间站联接时那样受到地球的制约。它已摆脱了引力的束缚,变成了一颗自由独立的行星,循着它自己的轨道围着太阳旋转。  弗洛伊德这时独乘的船舱按原设计可以容纳三十名乘客。他看着自己四周的空位子觉得有点不习惯,也感到相当孤独,尤其是受到男女乘务员——更不要说机师、副机师、两名机械士——专心致志的照顾。他怀疑在历史上是不是有过任何人得到过这样的特殊照顾;而且在将来大概也不会再有了。他回忆起一位名声不怎么好的教皇曾经说过的玩世不恭的话:“既然咱们掌握了教廷,咱们不妨就享受一下这权力。”好,他也来享受一下这次旅程和失重的安逸。由于摆脱了引力,他也同时——至少是暂时地——摆脱了人生的烦恼。有人曾经说过:在空间可能担惊受怕,但是在空间决不会心烦意乱。说得完全正确!  看来,乘务员决心让他在旅途的全部二十五小时里不停地吃,他不得不连续拒绝一次次送来的菜肴。同早期宇航员的不祥预言相反,在无引力的情况下进食并不是个问题。他坐在一张普通餐桌旁边,杯盘都是固定在桌上的,就象在颠簸在海洋上航行的船里一样。各种菜都带点粘性,不然就会飞开,在船舱中漂荡。因此,猪排得用浓汁粘在盘子上,色拉得用胶质作料拌住。  只要注意,再加上点技巧,就很少有几样东西无法安全处理;只有热汤和特别易碎的糕点才禁止食用。饮料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一切液体都只能装在塑料挤管里。  厕所的设计——是整整一代英雄的、但未受到赞扬的志愿人员煞费苦心研究出——现在可以说基本上达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在开始自由降落后不久.弗洛伊德就作一番调查。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安装一般飞机里的厕所所具有的设备,但是用一盏红灯照明,把眼睛刺激得难受。一张用大字书写的通告说:“为了您的舒适,务请千万认真阅读以下须知!!!”  弗洛伊德坐下来(即使在失重的情况下,人们还是习惯成自然坐下来)把通告读了几遍。在肯定自从他前次旅行以来并无任何修改以后,就按了一下“开始”的电钮。  左边的一只电动摩托开始运转,弗洛伊德这时显出自己在移动。象通告所说的,他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分钟以后轻轻一声铃响,他睁眼四望。  灯光这时变成令人舒适的粉白色;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又受到了引力的影响。只有极微弱的颤动表明这是一种假性引力,是由于整个厕所间象轮盘木马那样转动造成的。弗洛伊德随手捡起一块肥皂,看着它慢动作地下落;他判断这时的离心力大约有正常引力的四分之一。但这已经足够;可以保证一切都能按正确的方向移动,这在厕所里是至关紧要的。  他接了一下“停止,准备外出”的电钮,然后又闭上眼睛。  随着转动停止,引力也慢慢消失,铃轻响了两下,红色报警灯重又照亮。门这时固定到正确的位置,使他得以滑进船舱,一进船舱他就尽快把自己附在地毯上。他早已失去对失重的新奇感,很高兴有一双维尔柯罗便鞋使他能够几乎行走如常。  哪怕光是坐着阅读,他也有足够的消遣。如果阅读官方报告、备忘录和记录觉得厌烦了,就把信纸大小的“新闻垫”接到飞船的情报线路上,这样就可以浏览一番地球上最新的消息。他可以象念咒一样,召唤来一张又一张世界上的主要电子报纸;他已记住所有比较重要电子报的呼号,无需查对手里“新闻垫”背面上印着的附表。他打开展示器上的短期记忆装置,很快地浏览一下第一版上的大标题,记住那些是值得一读的。每一条新闻都有自己的两位数字符号;照符号一按,邮票大小的一条新闻就扩展得正好和屏幕一样大小,可以舒舒服服地阅读。读完一条,又可以拨回到全版,再另选一条细读。  机长和机组的其他成员不时走进座舱,同他攀谈几句话。他们对这位贵宾可说是敬畏有加,无疑对他此行的目的也是好奇心切,但由于礼貌不便提问,甚至不敢暗示一下。  只有那个可爱的小女乘务员似乎在他面前毫不拘束。弗洛伊德很快就发现,她来自巴厘,把那大体尚未受到糟蹋的小岛的某种文静和神秘带到了这天际之外。他此行最新奇,也是最令人神往的回忆,就是她在无引力的情况下表演了某些古典巴厘舞蹈动作,背景是亏缺成蓝绿牙形的地球。  途中有一段睡眠时间,舱中主要灯光都熄灭了,弗洛伊德用弹性被单把自己手脚裹住,兔得自己漂浮到半空中去。这种安排看起来简陋——但是,在无引力下,他那没有床垫的铺位要比地球上最豪华的软垫还要舒服。  他裹好以后,相当快就进人梦乡,但也曾在朦胧中醒过一次,一时全然下理解自己当时所处的奇异环境。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象进了一架半明半暗的中国式宫灯罩;四周的一个个方形座位发出的暗光产生了这种幻觉。他随后坚定地也是有效地对自己说;“睡吧。孩子!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登月。”  他醒来时,月球已吞食掉半边天空,煞车的动作即将开始。  座舱的奇形墙壁上宽宽的弧形窗这时正朝向天空,而不是朝向临近的月球,于是他走进控制室。在这里,通过后视电视屏幕,他可以观察降落的最后几个阶段。  越来越逼近的月球山峦与地球上的诸峰迥然不同;它们没有耀眼的积雪覆盖,没有绿色的植物制成的合体衣裳,也没有漂浮的云雾做成的冠冕。然而,光面和暗影强烈对照使得月球的山峦自有它们异样的美。  下降的飞船浮在接近日夜分界线的上空,俯瞰着杂乱无章的崎岖阴影,一座座独立的孤峰在缓慢展现的月球黎明中闪烁发光。尽管依靠全部电子装置的可能助力,在这样的地方降落也是够可怕的;但他们并未降落,而是慢慢漂离,浮向月球的背面。  弗洛伊德在他眼睛逐渐适应较为昏暗的光线以后,发现月球背面也并不全黑。它闪烁着在一种幽灵般的光亮之中,峰谷和平原仍历历可见。地球,象是月球的一个巨大月亮,向下边的土地洒下自己的光辉。  在驾驶员的仪表盘上,雷达屏幕灯光闪闪,计算机显示器上数字时隐时现,记录着同临近中的月球的距离。随着喷气发动机开始轻微而稳定的减速,重量逐步恢复,这时离月球还有一千英里以上。似乎经过很长的时间,月球慢慢扩展到整个天际,太阳落到地平线外,最后一个巨大的环形山充斥视野。飞船朝着环形山中群峰下降一一突然,弗洛伊德注意到,在一座山峰附近有一股亮光正按照一定的频率闪耀着。它犹如地球上机场的导航灯,他凝视着,喉头不知不觉发紧。这说明人类在月球上又建立了一个立足点。  这时,环形山更扩大了许多,周围的壁垒正在滑向地平线外,环形山内无数的小环形山也开始暴露出各自的真正大小。其中有一些虽然在空间远处看来十分渺小,其实有无数英里宽,能够容纳得下若干个大城市。  飞船在自动操纵下从星空滑翔而下,向一片荒芜的景色降落,天空中地球象一轮凸月洒下一层银光。喷气发动机的呼啸声中有人在呼喊,座舱中传来阵阵的电子嘟嘟声。  “柯莱维乌斯基地控制塔报告特航—14,你们下降顺利。请人工检查一下着陆装置搬闸、水压和避震垫气压。”  驾驶员逐一按了各种各样的开关,全都亮起绿灯,他回喊道:“一切人工检查完毕。着陆装置搬闸、水压和避震垫气压正常。”  “知道了,”月球上回答说。降落在无声中继续进行。虽然对话仍然很多,但现在都是通过机器,用对向闪光脉冲互相保持联系,其速度千倍于思想缓慢的制造机器的人们之间的通讯联系。  有些山峰已经高过飞船;离地面只有几千英尺了,导航灯亮如明星,在一群矮建筑物和异形车辆上面闪耀。在降落的最后阶段,喷气发动机似乎演奏着一种奇异的乐曲;发动机时转时停,对俯冲进行一次最后的细致调整。  突然,一阵旋风般的尘雾掩盖住一切,喷气发动机最后喷出一股气,飞船轻轻地摇晃起来,象划艇在微波中荡漾。弗洛伊德过了几分钟才真正领悟到笼罩着他的宁静和拉扯着他四肢的微弱引力。  只用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他就绝对安全地完成了人类梦想了两千年之久的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旅行。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例行航程,他现已登上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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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月球上“帝国”  柯莱维乌斯坐落在南部高地的中心,直径一百五十英里,是月球正面第二个最大的环形山。它年代久远,多少世纪的火山爆发和宇宙间物质的轰击在山壁和穴底上留下了创痕和麻坑。但是,自从进入形成环形山的最后时代以后,行星带中的碎片虽然仍在冲撞带内的星球,这地方却已安享了五亿年的太平。  现在,它的表层上面和下面又有了新奇的振动,因为人类正面这里建立他们在月球上的第一个永久性桥头堡。柯莱维乌斯基地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完全自给。当地的岩石经过粉碎、加热和化学处理,可以产生全部生活必需品。氢、氧、碳、氮、磷——这一切,以及其他大多数元素,都可以在月球里找到,只要知道怎样去找。  基地自成一个体系,很象是地球本身的一个活动模型,生命的一切化学变化在这里周而复始。在一个巨大的“温室里——埋在月球表面上的一间圆形的房间里——空气是净化了的。夜间有照明灯,白天有滤过的阳光,成英亩茁壮的绿色植物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中生长。它们都是特殊的变种,专门为了向空气补充氧气的明确目的而进行改良,同时作为副产品也提供食粮。  更多的食品是通过化学加工系统和藻类繁殖而生产出来的。  虽然在长长的透明塑料管道中循环游动的绿色浮渣很难引起饕餮家的食欲,但是生物化学家可以把它转化成猪排和牛排,只有在专家面前才不能以假乱真。  基地上一千一百个男人和六百个女人的队伍都是在离开地球之前经过仔细挑选、受过高等训练的科学家和技术员。虽然目前在月球上生活已经基本上排除了早期的艰苦、不便和偶然的危险,但是在心理上仍有不小的压力,那些神经不正常的幽闭恐怖症患者还是不去为妙。由于在坚固的磐石或压实的熔岩中开掘大型地下基地要花费许多经费和时间,在这里标准的单人“居住面积”只是六英尺宽、十英尺长、八英尺高的一间屋。  每个房间都装饰得很吸引人,非常象高级汽车旅店里的套间,备有多用沙发、电视机、小型高保真收音机以及显像电话机。不仅如此,通过内部装修的一项简单技巧,一按开关就可以把整个一面墙壁变成一片可以乱真的地球景色。这种景色还有八种不同的选择。  这一类的豪华享受是这个基地的特点,虽然有时候难以说服地球上的人们来认识这种必要性。柯莱维乌斯的每一个男人或女人在训练、旅差和住房上都花费了十万美元;再多花一点钱来保持他们精神上的安适是值得的。这不是为艺术而艺术,而是为了保持心神健全而艺术。  基地生活的一个引人人胜之处——在整个月球上生活也如此——无疑就是低引力,它使人产生一种普遍的幸福感。然而,这一点也有其危险,地球上迁来的移民要经过几个星期才能适应。  在月球上,人体要学会一整套新的反应。人体需要第一次区别质量和重量。  一个在地球上体重一百八十磅的人到月球上发现自己才重三十磅,也许会觉得挺高兴。只要他保持均衡的速度,沿直线行动,他就会感觉到一种神奇的漂浮感。但是一旦他要想转弯,或突然停步——那么他就会发现他那一百八十磅的质量或惰性,仍然存在。因为质量是固定不变的——在地球上、月亮上、太阳上或在自由空间里,都是一样的。所以,在正确适应月球生活以前,人们必须懂得:一切物体的惰性比其重量所表现的要高出五倍、这一点往往需要经过多次冲撞和严重磕碰才能体会,月球上的老手对新来的人总是在他们习惯以前躲得老远的。  柯莱维乌斯基地本身是个小型世界,有它自己的一整套车间、办公室、仓库、计算中心、发电设备、车库、厨房、试验室和食品加工厂。富有深刻意味的是,用来建筑这个地下帝国的许多技术,竟是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时间发展起来的。  在固定的导弹发射场工作过的人,到柯莱维乌斯来会觉得应付自如。在月球上有适应地下生活防护和敌对环境的同样技术和设备;但在这里,这些技术和设备已被用作和平的目的。经过了一万年,人类终于找到了同战争一样激动人心的事业。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已经认识到这一事实。  在降落前显得那么突出的大山已躲到弧度很小的月球地平线之外,神秘地消失了。在宇宙飞船四周是一片平坦的灰色平原,为斜射的地球光所照耀着。天空当然是一片黑暗的,但先要用手遮住眼睛不受月球表面闪光的影响,才能看到比较明亮的恒星和行星。  几辆十分古怪的车辆正向白羊座—IB宇宙飞船开来——吊车、装卸机、加油车和维修车——有的是全自动的,有的由坐在小型加压驾驶室里的司机操纵。大多数车辆都行进在气球型轮胎上,因为在这光滑平坦的平原上不产生运输的困难;但是,有一辆加油车用的是特殊的可变形的车轮,这种车轮已为实践证明是在月球上运行的一种最好的全能方式。这种车轮由一系列扁平的盘子组成一圈,每个盘子分别安装,各自独立,它是从履带演化出来的,也具有履带的许多优点。它可以根据地形调整自己的外形和直径,而且与履带不同,即使有几节脱落,仍能继续运转。  一辆中型轿车上面装着又短又粗、象鼻子似的可以伸展的皮管,正在向宇宙飞船爱慕地嗅着。几秒钟后,飞船外边传来乒乓、扑通的声响,接着是嘶嘶的进气声,接通的两边气压匀衡起来。气闸的内门打开了,欢迎代表团走进飞船。  代表团为首的是拉尔夫·霍尔沃森,南省的行政长官——南省不仅指这基地,还包括由基地出发的任何考察团。同来的有他属下的首席科学家罗伊·迈克尔斯,一位斑白头发的小个子地球物理学家,是弗洛伊德以前几次访问时都见过的;还有几位高级科学家和行政人员。他们用带着敬意的宽慰神气向弗洛伊德表示欢迎;显然,从行政长官起,大家都盼着这一天能有人来为他们分忧解愁。  “非常高兴你来到我们中间,弗洛伊德博士,”霍尔沃森说,“旅途愉快吗?”  “好极了,”弗洛伊德答道。“再好也没有了。机组人员照顾得很好。”  轿车从宇宙飞船驶开时,弗洛伊德同他们搭讪着说些通常的应酬话;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他此行的目的。离开着陆点一千英尺,车辆开近一个大标语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柯莱维乌斯基地美国航空动力工程队1994轿车在这里驶进一个坑道口,随即很快地降到地面水平以下。前边一扇巨门打开,车开过去又关上。门过了一道又一道,然后还有第三道。最后一道门关上以后,出现了一股空气的巨吼声,于是又一次回到大气层,进人基地里热得只能穿件衬衫的环境中。  然后是一个不长的通道,里边尽是管道和电缆,象空谷回音般传来阵阵有节奏的咚咚声和振动感。走过通道,他们来到行政部门,弗洛伊德发现自己又回到打字机、办公用计算机、女工作人员、墙上图表、叮叮铃铃响着的电话……这类熟悉的场面。他们停在写明“行政长官”办公室的门前,霍尔沃森用外交辞令说:“弗洛伊德博士和我几分钟后就去情况介绍室。”  其他人点头称是,顺着通道向前走去。但是,霍尔沃森还没来得及把弗洛伊德让进办公室,就被人打断了。门开处,一个小女孩蹿到行政长官面前。  “爹!你去了‘上边’!你答应过带我去的!”  “别,黛安娜,”霍尔沃森说,带着厌烦的温和语调,“我只是说如果可能就带你去。可是我在忙着迎接弗洛伊德博士。来跟博士握手——他刚从地球来。”  那小女孩——弗洛伊德判断大约八岁——伸出一只懒洋洋的手。她依稀有些面熟,弗洛伊德觉出来那行政长官看他时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惊异的回忆突然使他明白过来。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喊道,“我上次来时,她还在怀里抱着呐!”  “她上星期满四周岁,”霍尔沃森自豪地答道,“在低引力的情况下,孩子们长得快。但是他们老得却很慢——他们会比我们活得长。”  弗洛伊德带着几分迷惑看着那满有自信的小姑娘,注意到她文雅的体态和不寻常的轻盈骨架。“很高兴又看见你,黛安娜,”  他说。接着,不由自主地——也许是纯属好奇,也许是由于客套——补充说:“你也想去地球吗?”  她惊讶得两眼滚圆;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个讨厌的地方;一摔跟头就要受伤。另外,那儿人太多。”  “看来,”弗洛伊德心想,“这就是出生的第一代宇宙人;在今后的岁月里还会有更多。”虽然这种念头里含有悲伤,但也含有伟大的希望。等到月球驯服下来,安定下来,也许也有点疲塌下来,热爱自由的人们、坚强的开拓者们和坐不住的冒险家们还是有用武之地的。但是他们的工具将不是斧头、枪枝、独木舟和马拉篷车;而是核电厂、等离子传动装置和无土农场。地球,象一切母亲一样,也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征途,这个日子已为期不远了。  霍尔沃森又是吓唬,又是许愿,终于把他的倔强后代打发走,然后把弗洛伊德让进办公室。行政长官的套间只有十五平方英尺,但是竟然安装了符合五万美元年俸和部长级身份的一切摆饰和标志。重要政界人物——包括美国总统和联合国秘书长——的签名挂在一面墙上,另一面墙上挂满著名宇航客人的签名照片。  弗洛伊德一屁股坐到一张舒适的皮椅上,被递给一杯“雪利酒”——月球生物化学制造厂的赠品。“情况怎么样,拉尔夫?”  弗洛伊德问,先小心地尝了一口,随即满意地继续慢慢呷着。  “还不太坏。”霍尔沃森回答,“但是,有件事你还是在去那儿之前先知道好。”  “什么事?”  “嗯,我想可以把它叫作士气问题。”霍尔沃森叹气说。  “哦?”  “还不严重,但也快了。”  “新闻封锁。”弗洛伊德直截了当地说。  “对!”霍尔沃森答道,“我的这些人对这一点有点憋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大多数都在地球上有亲人;亲人们大概以为他们都得月瘟死了。”  “对这一点我很抱歉,”弗洛伊德说,“但是谁也想不出更好的遮掩说法,而且到现在为止也还管用。对了,我在空间站碰到了莫伊斯维奇,连他都相信了。”  “嗯,保卫人员听了应该高兴。”  “别太高兴了——他听说了T·M·A·-1;传闻正在泄露出去。但是,我们决不能发布任何声明,除非我们知道那鬼玩意儿是什么,以及我们的中国朋友是不是在幕后操纵。”  “迈克尔斯博士认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他迫不及待地要讲给你听。”  弗洛伊德喝干了酒。  “我迫不及待地要听他讲。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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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听取汇报  情况介绍是在一间长方形房间里进行的。房间很大,容纳一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总共有四五十人在等候着弗洛伊德,他跟在行政长官后边走进屋时,大家都有礼貌地站起身来。弗洛伊德一边向几个熟人点头打招呼,一边小声对霍尔沃森说:“在情况介绍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在一阵表示礼貌的轻轻掌声中,弗洛伊德走上讲坛,对四下里的观众微笑一下说:“谢谢——我只想说几句。总统要我转达他对你们工作的器重,我们希望全世界不久就会正确评价你们的工作。我完全了解,”他小心地接着说下去,“你们诸位里面有些人——也许是大多数——急于想请上面取消当前的保密状态;你们如果不这么想,也就算不上科学家了。”  他这时一眼瞥见迈克尔斯博士,他的面孔由于微微皱着眉而皱纹毕露,更明显地显出右颊上的一道长的创疤——据说是某次宇宙失事的后果。他完全清楚,这位地球物理学家一直在抗议他所谓的“警察与强盗的无聊保密措施”。  “但是,我应该提醒各位,”弗洛伊德继续说,“这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局面。我们必须对事实绝对有把握;如果这一次出错,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所以,是不是再多耐心等一段时间。这也是总统的愿望。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准备听取你们的汇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行政长官说:“十分感谢,弗洛伊德博士,”接着对他的首席科学家相当直率地点了点头。迈克尔斯博士按照长官的示意走上讲坛,这时灯光转暗。  屏幕上映出月球的图片。在圆盘似的明月中心是个亮闪闪的白色环形山圈,从中有一股形态颇为突出的光线四散发射。乍一看,它简直好象有人把一袋面粉甩在月球表面上,崩得四下里飞散。  “在这一垂直图相上,”迈克尔斯说,用手指着中间的环形山,“泰卓甚至比在地球上观察更为明显;从地球上看,它更靠近月球的边缘。但是,从这个角度观察——从一千英里上空垂直俯瞰——大家可以看到它支配着这整个半球。”  他让弗洛伊德对这个熟悉的物体的不熟悉侧面有个印象以后,接着说:“在过去一年里,我们从低空卫星对这一地带进行了磁力测量。上个月才刚完成——这就是它的结果——也就是造成这么多麻烦的这张地图。”  另一张图片映在屏幕上;它看来象个等高线地图,但它表现的是磁力的强度,而不是海拔的高度。大多数的曲线大致是平行的,而且相距甚远;但是,在地图的一角,曲线聚集在一堆,构成一系列同心圆——象是一块木头上节孔的图形。  即使由外行看来也很明显,月球在这个部位的磁场发生了某种特殊情况;在地图下部用大字横写着:“泰卓磁场变异——图一(T·M·A·-1)。”右上角盖有“机密”戳子。  “起初我们以为它可能是一块突出的磁石,但是一切地质数据都证明相反。而且,即使是一个大型镍铁质陨石也不可能产生这样强烈的磁场;因此我们决定到现场观察一下。  “第一个考察队什么也没发现——只看到了寻常的平原,埋藏在薄薄的一层月尘之下。他们在磁场正中凿下一具钻机,提取岩心以供研究。到二十英尺深处.钻机停转了。于是考察队开始挖掘——我敢说,穿着宇航衣挖掘可不简单。  “他们发现的东西使得他们迅即返回基地。我们又派出较大的一队人马,带着更高级的装备。他们挖掘了两个星期——其结果,大家已经知道了。”  光线昏黑的会议室突然静下来,等待着屏幕上图片的变换。  虽然大家都多次看过,却没有人不探身向前,好象希望发现新的细节。在地球和月球上,迄今为止只有不到一百人准许看到这一张图片。  图片中显示一个身穿鲜艳红黄两色宇航服的人,站在挖掘的坑底,手扶着一根测量标尺,上面刻着公寸标志。图片显然是一张夜间照相,可以摄自月球或火星的任何部位。但是,迄今为止,任何行星上还从来没产生过这种情景。  身着宇航服的人背后矗立着一个漆黑物质的板块,大约十英尺高,五英尺宽;这使弗洛伊德不祥地想起一块巨型墓碑。  “T·M·A·-1,”迈克尔斯博士宣称,声音里带有一种几乎象崇敬的语调。“它看来是全新的,对不对?难怪有人说它只是几年前制造的,并且试图把它同一九九八年第三个中国远征队联系起来。但是我从来不这么想——而现在我们已经能够绝对断定它的年代,根据本地的地质。  “我的同事和我本人,弗洛伊德博士,能以我们的声誉担保。  T·M·A·-1与中国人毫无干系。确实,它同人类也毫无干系——因为在它被埋在这里时,还不曾有过人类。  “你知道,它差不多已有三百万年的历史。你眼前看到的这个正是地球以外存在有智慧的生命的第一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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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泰卓板块  大环山省:从月球正面中心附近向南,位于中环山省以东。  密集着外力冲撞出的环形山,也许面积很大,包括月球上的最大环形山;在北部,有些环形山被冲击成碎块,形成所谓的“雨海”。  着陆与行动:由于崎岖倾斜的表面,着陆一般很困难;在某些水平的环形山谷底相对地说还不那么困难。行动几乎到处都是可能的,但需要选择道路顺某些平坦的环形山谷底比较容易。  建设:由于坡度以及许多大块的松散物质,一般都有一定的困难;在某些环形山谷底的熔岩中挖掘是困难的。  泰卓:马丽亚纪元后的环形山.直径五十四英里,环壁比周围高出七千九百英尺,谷底一万二千英尺深;在月球上它的光辐射系统最为突出,有些光线可以展射五百英里。(摘自工兵《月球表面特殊调查》,陆军部工兵局美国地质调查队,1961年制成于华盛顿。)  这时在月球的环形山平原上以每小时五十英里速度行驶的活动实验室看起来很象是一辆安装在八个变形胎上的特大拖车。但它远远超出这一功能;它是个完全自给的基地,二十个人可以在它里边生活和工作几个星期。真的,它简直是一架在陆地行驶的空间飞船——在紧急情况下它也真能腾空飞起。如果它驶近一处大得无法绕过、陡得无法穿越的断层或峡谷,那么它就可以使用四个底座喷气发动机飞过障碍物。  弗洛伊德向窗外眺望,可以看到展现在眼前的一条车辙分明的道路,几十架车辆在月球易碎的表面上留下了压得结结实实的轨迹。沿途,等距离设有又细又高的杆子,个个上面挂着闪光灯。虽然这时还在深夜,太阳还要在几小时后才升起,然而在从柯莱维乌斯基地到T·M·A·-1之间的二百英里的旅程上,谁也不会迷路。  同新墨西哥或科罗拉多高原上的晴夜相比,这里的星空只不过稍亮一些,星斗稍多一些。但是,漆黑的上空有两件东西使人不会误以为此身仍在地球之上。  其一是地球本身——象一簇燃烧着的火炬悬挂在北方的天际。从那巨大的半球上辐射下来的光线,比满月要亮上几十倍,向这块土地上投下一层蓝绿色的鬼火寒光。  第二个天空中的怪异现象是斜射在东方的一束暗红色光锥。  它越临近地平线,光线就越亮,隐约显示出月球边际以外看不见的地方的熊熊火焰。这是人类从地球上难得看见的苍茫景象,只有全蚀时才得一窥。这就是日冕,月球上的晨曦,预告着太阳不久就将照临这片沉睡的土地。  弗洛伊德、霍尔沃森以及迈克尔斯坐在前端的了望厅里,就在司机台的下方。弗洛伊德的思路转来转去离不开出现在眼前的三百万年宽广鸿沟。  三百万年!相形之下,千变万化的青史,帝王将相的盛衰成败,只不过是瞬息间事。不仅仅是人类,所有地球上现在生活着的动物,当时都还不曾存在——就在这个黑色怪物被小心地埋藏在月球上这最卓越突出的环形山谷的时候!  它是被埋藏的,而且是有意识地被埋藏的,迈克尔斯认为这一点是毫无疑义。“起初,”他解释说,“我很希望它标志着某个地下建设的位置,但是,最近的挖掘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它端坐在同一黑色物质制成的宽大平台上,下边全是未经动过的岩石。设计它的那些——生物——要保证它埋着不动,除非发生强烈的地震。那些生物是从长远的观点出发的。”  迈克尔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然而也有几分悲伤;弗洛伊德对二者都能有同感。人类最古老的问题之一终于有了答案;这就是证据,不容怀疑地证明:宇宙间并非只有人类才具有智慧、了解到这一点,不由得又痛感时间之久远。这里所发生过的事人世间默默无闻竟达几十万代之久。弗洛伊德想,这或许并非坏事。然而——在我们的祖先还巢居在树上时,他们从这些横行于宇宙间的生物那里可以学到多少东西啊!  在正前方几百码,在离月球近得出奇的地平线上,有一根路标越来越近。路标底座上有个象帐篷似的结构,裹着闪光的银箔,显然是为了防护白昼的炽热。车子经过时,弗洛伊德能在灿烂的地光中看到路标上写着:第三救急补充站液态氧2O公斤水10公斤MK.4型食品包20个B类工具箱1个服装修理装备1套“你想到过这个吗?”弗洛伊德手指着窗外问,“这是不是一个不知下落的远征队留下来的贮藏所?”  “有这种可能,”迈克尔斯承认,“那磁场确实标明了它的位置,很容易找到。但是,它可不算大——装不了多少给养。”  “为什么装不了?”霍尔沃森插嘴说,“谁知道这些生物有多大?也许他们只有六英寸高,那么这个贮藏所就等于二、三十层楼高了。”  迈克尔斯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反驳说,“有智慧的生物不可能很小;至少需要一定大小的头脑。”  弗洛伊德注意到,迈克尔斯和霍尔沃森一般总持相反意见,然而两人之间看来却很少有敌意或摩擦。他们似乎互相尊重,仅仅承认意见无法统一而已。  关于T·M·A·-1——有些人喜欢称它泰卓板块,这样同时保留它部分的缩写字母(泰卓板块:每个词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T和M,与T·M·A·-1这缩写词中前两个字母相同。)——肯定找不到一致的意见。自从他降落到月球上六个小时以来,弗洛伊德已经听到十几种理论,但对哪一种也未表示认可。神龛、测标、坟墓、地球物理仪器——这些或许是较为普遍的设想,有些持不同看法的人还争论得面红耳赤。不少人为此打赌,因此一旦真相大白,大量的钱财就要易手——如果有一天真相确能大白的话。  板块的黑色坚硬物质坚不可摧,迈克尔斯和他的同事们想用温和手段从上面刮取标本的努力迄今都归于失败。他们并不怀疑用激光可以切割进去——因为毫无疑问,任何东西都无法抗拒这种惊人的集中能量——但是使用这种暴力措施,要由弗洛伊德来决定。他已决定在调用激光这种重炮之前,先试一试X光、声波、中子射线和其他一切非破坏性的试探办法。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妄加破坏,是野蛮人的做法;但是,同制造这玩意儿的生物相比,人类也许仍算是野蛮人。  这种生物可能来自何处呢?就在月球上么?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这块不毛之地上曾经有过土生的生物,那么在最后一次环形山的形成时期,当月球的大部表面达到白热程度时,这种生物也是会遭到毁灭的。  来自地球吗?一点不象,虽然也许并不是绝对不可能。地球上的任何先进文化——可以设想是非人类的文化——在冰河期也会留下许多生存的其他遗迹的。弗洛伊德心想:要是有的话,我们早在到达月球以前就应该全都知道了。  于是,只有另外两种可能——行星和恒星。然而,一切都证明太阳系中的其他地方不存在有智慧的生物——确实,除了在地球和火星之外,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命。靠近太阳的行星太热,远离太阳的行星又太冷,除非有什么生命下降到这些行星的大气层深处、压力达到每平方英寸几百吨的地方。  所以,也许这些不速之客来自恒星——然而,这甚至更难想象。弗洛伊德举目四望黑檀般月空上点缀着的繁星,不禁想起他的科学同事中曾有过多少人“证明过”恒星间旅行之不可能。从地球到月球的航行仍令人叹为观止,而离得最近的恒星也比月球远几亿倍……臆测纯属浪费时间;他必须等待更多的实证出现。  “请系好座位上的皮带,固定好一切活动的物件,”座舱上的扩音器突然说话了。“即将驶过四十度陡坡。”  地平线上出现两根带着一闪一闪的灯光的标柱,车子从其间穿驶过去。  他们正沿着泰卓的内坡下驶,几千英尺后逐渐平坦。他们沿坡下爬时,迈克尔斯指向逐渐展现在面前的一片广阔平川。  “看,就在那边,”他喊道。弗洛伊德点了点头;他已经注意到几英里前方的一簇红绿灯光,车子小心地沿坡下驶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看着那灯光。车子虽大,但显然操纵自如,然而在走上平坦道路之前,弗洛伊德还是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他可以看到在地光中象银色气泡闪闪发光的一群带气压的圆顶房屋——现场工作人员的临时工棚。在圆顶房屋附近,有无线电发射塔、钻探设备、一些停着的车辆,还有一大堆碎石,显然是在发现那板块之前挖掘出来的。这个在荒野中的小小营地看起来很孤单,跟那些悄悄地包围着它的自然力相比显得很脆弱。这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一点也看不出人们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刚刚能看得到坑口,”迈克尔斯说,“就在那右边——离无线电天线大约一百码的地方。”  “原来在这儿。”弗洛伊德心想。这时车子已驶过带气压的圆顶房屋,来到坑口边缘。他探身向前想看得真切一些,心里不禁扑扑直跳。车子开始小心地爬下压实的碎石斜坡,向坑底驶去。  在这儿,那T·M·A·-1屹立着,象他在照片中看过的一模一样。  弗洛伊德凝视一会儿,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又继续凝视。  甚至在灿烂的地光中,也很难把那物体看清楚;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扁长方形,好似一张黑色复写纸,几乎没有厚度。当然,那只是一种错觉;虽然他看的是一件坚固的实体,但它反射的光线极弱,只能看到一圈轮廓。  车子下到坑底时,车上的乘客都保持绝对沉默。有一种敬畏的心情,也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猜疑——怎能相信不在别处,偏偏在这死寂的月球上,竟会出现这种奇迹?  车于在离板块不到二十英尺处停下,侧面相向,好让乘客们认真端详。然而,那东西除了具有几何学准确性的形状而外,没有什么其他可看的。它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全身紫檀般一片乌黑,没有一点颜色稍浅的地方。它是深夜的真实化身;弗洛伊德一瞬间不禁想到,会不会是在月球诞生时伴随着熊熊的烈火和沉重的压力,由某种特殊的自然力形成了这件东西。但是,他知道,这种渺茫的可能性早已经过探讨并否决掉了。  通过某种信号装置,坑口四周的泛光灯一下亮了,在烂灿得多的灯光中,明亮的地光相形失色。在月球的真空中,当然完全看不见泛光灯的光柱;它们只是一些重叠的炫目白色椭圆,其圆心集中在板块上。光柱照在板块上,似乎完全被那紫檀表面吸收了。  “潘朵拉的盒子(潘朵拉是希腊神话里天神用泥土制造出来的第一个女人。天神送了一只盒子给潘朵拉,不准她擅自打开。  潘朵拉出于好奇,偷偷打开盒子,折磨人类的灾害都从盒中飞出,只留下希望在盘中),”弗洛伊德想,突然感到不祥——“等着好奇的人类去打开。打开后,他们又将会发现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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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奇的现象  在T·M·A·-1现场上,带气压的圆顶主要建筑也只有二十英尺直径,里面拥挤得很不舒适。通过两个气闸门把车子同它对接上,倒提供了一些令人欣赏的额外生活空间。  长期从事这个工作项目的六名科学家和技术员,都生活、工作在这座半球形、有双层墙壁的气球里。它里面还装着他们的机具和仪器、一切不能放在外边真空里的给养,包括炊事、洗涤和卫生设备,以及地质标本和可以不断监视整个现场的一个小型电视屏。  霍尔沃森选择留在圆顶建筑里,弗洛伊德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位行政长官以值得称赞的坦率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穿宇航服是一种难以避免的累赘,”他说,“我一年穿四次,从事每个季度的检查试飞。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就坐在这里通过电视观察。”  这种偏见有一部分目前已站不住脚,因为比起最早登月的人所穿的那种不灵便的甲胄,最新式的宇航服要舒服不知多少倍。  现在不要一分钟就能穿上,甚至不要别人帮助,做到相当自动化。弗洛伊德这时穿上紧密封闭全身的MK—5型宇航服,以保护他对付月球上最恶劣的环境,不论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  他在迈克尔斯博士陪同下走进一个小气闸通道。气压机声听不见时,宇航服几乎是难以觉察地硬挺起来,他感觉得到自己进人了静寂的真空。  宇航服上的无线电传来了欢迎声,打破了一片静寂。  “气压合适么,弗洛伊德博士?你呼吸正常么?”  “很好。”  他的伙伴认真检查了弗洛伊德宇航服外边仪表的指针和数据。随后他说:“好——咱们走吧。”  在他们一行人抵达后的一小时中,情景又发生了变化。虽然许多星斗和那半圆地球仍然光辉依旧,月球上长达十四天的黑夜已经接近尾声。日冕在东方显出,闪闪发光一一突然,比弗洛伊德头顶高过百尺的无线电杆顶端好象爆发出火焰,反射着喷薄欲出的太阳最初射出的光芒。  他们等候现场指挥和他两名助手走出气闸通道,然后走向坑口。等他们抵达坑口时,东方地平线上射来一条窄窄弓形的、难以正视的白炽光线。虽然由于地球自转很慢,还要一小时才能看到整个太阳,但繁星已经消失。  坑还在暗影中,但四周架设的泛光灯把坑底照得通亮。弗洛伊德慢慢沿斜坡向下朝那黑色长方形板块走去,心里不但泛起敬畏之情,而且感到自己的渺小无力。这里只不过是地球的大门口,但人类已经面对着他们可能永远无力解释的奥秘。三百万年以前,某种力量曾经来此一游,留下了它的意图的象征——这象征很难理解,或许永远无法理解——然后又返回行星或恒星而去。  弗洛伊德宇航服上的无线电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是现场指挥。如果你们愿意在这边站好,我们想照几张相片。弗洛伊德博士,您站在中间好吗?——迈克尔斯博士——谢谢……”  除了弗洛伊德,似乎谁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说实话,他还不得不承认他很高兴有人带来了照相机;这张照片毫无疑问是有历史意义的,他也想要几张。他希望自己的脸在宇航服的头盔中能看清楚。  “谢谢各位。”照相人说。大家在那板块前摆的姿势都有些不大自然,照相人一连照了十几张。“我们将请基地摄影部把照片分送给各位。”  接着,弗洛伊德把全部注意力转向那黑色板块——慢慢绕行,从各个角度端详着,试图在自己头脑中留下它那奇异的印象。他并没打算发现什么,因为他知道每一方寸都已用显微镜仔细观察过。  这时,徐缓上升的太阳已经照进坑口,阳光晒在板块向东的一面。然而,它似乎把颗颗光粒尽皆吸收,好象那阳光并不存在似的。  弗洛伊德决定试作一项简单的实验;他站在板块和太阳之间,然后在那光滑的黑馒上找寻自己的身影,竟毫无踪迹。晒在板块上的强光至少有十个千瓦;如果它里面装有任何东西,一定已很快煮熟。  “多奇怪。”弗洛伊德心想,站在这儿看着这个一一这件东西——自从地球上开始冰河期以来第一次见到阳光。他又琢磨起它那黑颜色;当然在吸收太阳能上是最理想的。但是,他马上打消这种想法;因为谁会发昏到把一件太阳能动力装置埋在二十英尺的地下呢?  他抬头看了看在晨光中开始亏损的地球。在那六十亿人中只有几个人知道有这一发现;这新闻最后发布时,全世界将会怎样反应呢?  弗洛伊德还沉湎在这些遐想中,突然他头盔中的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尖叫,好象是一个负荷过重、严重歪曲了的时间信号。他本能地试图用装在宇航服里的双手来堵上耳朵;接着他醒悟过来,开始焦急地摸索收音器上的接受控制。他还在乱摸时,又有四声尖叫在爆发;然后出现了令人宽心的沉寂。  在坑里四面,人们都以惊呆了的姿态站着。所以,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设备出了毛病,弗洛弗德对自己说;大家都听到了那几声电子尖叫。  经过三百万年的昏夜之后T·M·A·-1又迎接了月球上的曙光。  远离火星一亿英里,在人迹从未出现过的寒冷孤寂的地方,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在错综复杂的行星轨道间飘荡。三年来,它毫无差错地完成了任务——这是设计它的美国科学家、制造它的英国工程师和发射它的俄国技术员的功绩。它轻巧如蛛网的天线筛选着往来的无线电声波——无休止的噼啪声和咝咝声,帕斯科尔(帕斯科尔(公元1623——1662),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在一个更单纯的时代中曾天真地称之为“太空中的静寂”。电磁波探测仪记录着和分析着来自银河系或更远的宇宙射线;中子和X射线望远镜观测着人眼永远看不见的奇异星体;太阳向着围绕它旋转的行星喷射出时速百万英里的稀薄等离子流,磁强计测量着这种太阳疾风和旋风这一切,还有许多其他情况,都被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耐心地记录下来,储存在它的水晶般清澈的记忆中。  它的一根天线——现已司空见惯的电子奇迹——总是指向离太阳不很远的一点。如果肉眼看得见,每隔几个月就能看到它的遥远目标是一颗明星,紧随着一个较为暗淡的伴侣;大多数时间,这个伴侣总消失在耀眼的阳光中。  每隔二十四小时,监听器向远离的行星地球发回它耐心搜集到的情报,并简洁地压缩成五分钟的脉冲。在一刻钟以后,以光速行进的脉冲就可到达目的地。  自从差不多五十年前第一批卫星进人轨道以来,数以十亿乃至百万亿计的情报脉冲已经从宇宙中发回,全都储存起来,以备他日促进知识之用。  这时,宇宙远航79型监听器记录下一件奇事——在整个太阳系里回荡着一种轻微而明显的干扰,完全不同于过去所测到的任何自然现象。它自动地记录下方位、时间和强度;几小时后把情报传送回地球。  每天围绕火星旋转两周的M—15轨道卫星也记录、传送了同一情报;还有在黄道平面上方缓慢运转的二十一号高倾斜探查器;甚至还有五号人造慧星,它这时正飞向冥王星以远的寒冷空际,沿着一条要一千年才能到达其另一端的轨道。全都记录了干扰仪器设备的这一次特殊爆发的能量;也全都依次自动地送回远方地球上的记忆装置。  分别来自相距好几百万英里、各有其独立轨道的宇宙探测器,这四组特殊信号之间有何关联,计算机也许永远觉察不到。  但是,在美国戈达德的电磁波预报员看到早晨的汇报后,立即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在太阳系中出现过异常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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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行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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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计划的冒险  飞航离开地球后还只走了三十天的航程;然而大卫·鲍曼有时却发现很难设想除了“发现号”这小小的封闭世界之外,他还曾在其他世界里生存过。他那些年的训练,他以前去月球和火星所执行的任务,都似乎是别人的经历,是隔世的事。  它是在五年前作为“木星计划”开始的——远征这颗大的行星的第一次载人的往返飞行。承担这两年航程的飞船本来已快准备就绪,可是,相当突然地,任务的性质改变了。  “发现号”仍然要去木星;但它将不在那里停留。在它穿越范围广阔的木星卫星体系时连速度也不稍减。相反——它将利用那颗巨星的引力作为一个投射器。把它自己甩得离太阳更远。它将象一颗慧星,突入太阳系的外层,最后到达土星环的灿烂境界。  它将永不回转。  对于“发现号”来讲,这是一次单程飞行——然而,它的机组人员井无意自杀。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七年内返回地球,其中五年——在那漫漫长夜似的空际只不过是一瞬间——他们将完全进入冬眠,等待尚待建造的“发现二号”来把他们救回。  这个“救”字在一切字航机构的声明和文件中都是小心地避而不用的,因为它含有一点计划失败的意思;经过批准的说法是“重获”。如果真的出了毛病,在那远离地球十亿英里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任何救援的希望的。  它也象一切进人未知世界的旅程一样,乃是个有计划的冒险。但是,半个世纪之久的研究证明,使人进入人为的冬眠是完全保险的,从而在宇宙航行中打开了新的可能境界。然而,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还不曾充分利用过这种可能。  在进人最后环绕土星运转的轨道之前,机组的三名工作人员无需工作,他们将在外出的整个单程中处于睡眠状态。这样,可以节省成吨的食物及其他消费品;而且,和节约同样重要的是,调查组不致因为十个月的旅程而疲惫不堪,却能够在开始行动时精神抖擞,反应灵活。  “发现号”将进入环绕土星的一条停靠轨道,成为那颗巨大行星的一个新的月球。它将沿着一条长达二百万英里的椭圆轨道来回运行,忽而接近土星,忽而横跨土星的那个主要月球的轨道。他们将有一百天的时间去测绘和研究相当于八十个地球的面积的这另一个世界,它至少有十五个已知的卫星,其中一个大小同水星相仿。  那里的奇境大概够研究几百年;这次探险只能做一次初步侦察。侦察所发现的都将通过无线电发回地球;即使探险人员水远回不去,他们的发现也不致丢失。  在一百天结束时,“发现号”将要关闭。全体机组人员都将进入冬眠;只有主要系统继续运转,由飞船的不知疲倦的电脑统一指挥。飞船将围绕土星运行,其轨道是完全计算准确的,一千年以后人们也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但是,根据现有计划,仅仅五年之后“发现二号”就将抵达。即使六、七、八年过去,飞船上睡眠中的乘员也不会察觉出来。因为对他们全体来说,时钟已经停止——正象这时对于怀特黑德、卡明斯基和亨特三人一样。  有时候,鲍曼作为“发现号”的首席机长,看到处于冬眠状态中失去知觉的三名同事那么宁静,心里颇为羡慕。他们毫不感到无聊,也解脱掉一切责任,在到达土星之前,外界对他们是不存在的。  但是,外界却通过生理感应器观察着他们。在控制台上大量仪器之间,有五块位置不明显的小块镶板,上面分写着五人的名字:亨特、怀特黑德、卡明斯基、普尔和鲍曼。后两块是空白沉寂的,它们要在一年以后才启用;其他几块上面则显示着星状小绿灯,说明一切正常;每块板上还有一个小屏幕,用发光的一条条曲线记录出脉搏、呼吸和大脑活动的均匀节奏。  最吸引人的是脑电图记录——曾经生存过的、以后某一天又将继续生存的三个人的电流特征。这些特征几乎完全没有波峰和波谷——标志着醒着的人(乃至正常睡眠的人)大脑活动的电波。如果这几个人还保留着一丝一毫的知觉,却也是仪器和记忆所不能及的。  谈到记忆,鲍曼是从直接经验体会到的。在他被挑选执行这次任务以前,曾经测验过他对冬眠的反应。他不能肯定他到底是损失了一个星期的生命——还是他最后可以多活一个星期。  在他前额上安上电极、催眠机开始颤动时,他看到了短时间显示出来的万花筒般的图形和漂浮而过的星星。接着一切都消失,黑暗笼罩住他。他从来没感觉到那些次注射,更没感觉到他体温开始下降到只有零上几度时的寒冷……  ……他苏醒过来时,似乎几乎未曾合眼。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种幻觉;不知怎的,他坚信实际上已经度过了好多年。  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到了土星,进行了调查。进人了冬眠?“发现二号”是不是已经来接他们返回地球了?  暖空气在吹拂着他,把四肢的寒气吹掉。他头的上方有架扩音器,播送着声音不大却激荡人心的音乐。声音慢慢地越来越响随后,一种轻松、友好——然而他知道是计算机发出的——的嗓音对他说起话来。  “大卫,你正在恢复活动能力。不要起来,也不要作任何激烈的动作。不要讲话。”  “不要起来!”鲍曼想。那简直是开玩笑。他怀疑自己能不能伸一下手指头。出乎他意料,他发现自己还能伸指头的。  他处在昏昏沉沉、呆头呆脑的状态,却感到颇为心安理得。  他模糊地知道救援飞船一定已经来了,复苏的过程已经自动开展,不久就可看见其他人类。那很好,但他也并没因而感到激动。  过一会儿,他感到饿了。计算机当然已经预见到这种需要。  “大卫,你右手旁边有一个信号钮。你要是饿了,就请按一下。”  鲍曼强制自己的手指头去摸索。片刻就发现了个梨形球体。  他全都忘了,虽然他本来一定知道这么个东西的。他还忘掉其他多少东西?——冬眠会消除记忆么?  他按了下电钮,然后等着.几分钟后,床下伸出来一只金属手臂,一个塑料奶头凑近他的嘴唇。他急切在吸吮着,一股温暖香甜的液体流进咽喉,每一滴都带来新添的力量。  虽然他感到自己气力在迅速恢复,他还是会乐意继续这么躺下去,如果不再有进一步的外界刺激。但是,马上又有另一个声音对他说话——而且这一次完全是人声,不是由超人记忆所装配起来的电脉冲组合。那语气听起来也熟悉,不过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大卫,你好!你复苏得很顺利。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你知道你在哪儿吗?”这个问题他好半天都没琢磨出来。如果他真的已在围绕着土星转,那么在他离开地球以后那多少个月份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他自己在哪儿,而在电路另一头说话的人一定完全理解他的处境。  “大卫,别担心。我是弗兰克·普尔。我在观察你的脉搏和呼吸一一一切都完全正常。放轻松点——别紧张。我们这就打开门,扶你出来。”  室内普照着一片柔和的光线;他从正在被打开的门看到活动的影子。就在这一刹那,他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力,也准确地知道了自己在哪儿。  虽然他远涉到梦乡的尽头,浅尝了死亡的味道,如今安全归来,实际上只不过经历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脱离冬眠状态,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土星天际;那还要在一年以后,在五亿英里之遥。目前他还在得克萨斯州烈日炎炎的休斯敦宇航中心的试航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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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代计算机  但此时此刻,得克萨斯早已不见,连美国也很难看到。虽然等离子流的低推力早已关闭,“发现号”仍然在滑翔,象箭一样细长的船体背向着地球,它装备的全部高能光学仪器都指向外围行星,指向它目的地的方向。  然而,还有一架望远镜永远瞄准着地球。它象个瞄准器似的安装在飞船的远程天线的尖端,不断地校正着,使那个巨大的碗状物严格地对准它远方的目标。只要地球保持在十字线交叉的中心,就能保持这一关系重大的通讯联系,通过每天加长二百万英里的隐身电束能来回传递信息。  在那不断缩小的月牙上,很难辨认出任何地理特征,因为它们常被云雾所遮蔽;但是,连地球的黑暗部分也是让人看不够的。它上面遍布着灯光闪闪的城镇;有时象长明灯稳稳照亮,有时由于闪电的干扰,又象萤火虫闪耀。  也有时候,月亮沿着轨道周而复始,它象盏巨灯高悬在地球的昏黑海洋和陆地上。这时,鲍曼常能在神奇的月光中一瞬间认出熟悉的海岸,不禁激动万分。又有时候,太平洋确实风平浪静,他可以看到月光在平静如镜的洋面上辉映;他就会想起热带礁湖上的月夜和棕榈。  然而,他对所有失去了的美景并无遗憾。在他短短的三十五岁一生中他已经享受过这一切;等到他功成名就、生活富裕时,他下决心还要再去游览胜境。此时此刻,在遥远的地方想到这些,就更觉得它们可贵。  机组的第六名成员对这一切毫不动心,因为它不是人。它是一架高超的哈尔9000型计算机,飞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  哈尔(指的是“启发程序循环步骤计算机”)是标志计算机第三次突破的杰作。似乎每隔二十年,就发生一次突破;想到另一次突破即将到来,已经使不少人心存疑惧。  第一次突破发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现在早已过时的真空管促成了ENIAC这类笨重而高速的大家伙以及其后代。随后,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固体微型电路已臻完善。从此象人的智慧一样强大的电脑明显地不需要体积比普通办公桌更大——关键在于知道怎样建造它们。  这一点或许永远无从知道了,但已无关紧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明斯基和古德二人已经证明,中性电路可以按照任意选择的程序自动产生——自行复制。电脑能以同人脑发育极其相似的过程使之成长。从任何实例来看,具体细节是永远无法知道的,即使知道,也由于比人的理解力复杂几百万倍而无法为人所理解。  不管它是怎样操作的,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一种机器的智慧,可以再现——某些哲学家仍然宁愿使用“模仿”这个词儿——人脑的大多数活动,而且快得多,也可靠得多。制造它极其费钱,迄今为止只造出少数几架哈尔900O系统;但是说什么“不熟练的工人制造有机的头脑反而更容易”,这句老笑话现在听来已经有点不那么可笑了。  为了这次任务,哈尔和他的人类伙伴受到了同样全面的训练——而他的吸收能力要比他的伙伴大许多倍,因为除了他内在敏捷外,他还不需要睡眠,他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维持生命的系统.不断地检查氧气、压力、气温、船身的漏损、辐射以及其他一切相互作用的因素,这些都是维持人这种娇嫩货品活命所必需的。  在需要改变航向时,他可以执行复杂的导航校正,指挥必要的飞行活动。他还可以照顾进入冬眠的人,对他们所处的环境进行必要的调整,向他们的静脉注射足以维持生命的微量液体。  第一代计算机的输人,靠的不过是美化了的打字机键盘,其输出则靠高速印刷或直观显示。哈尔在必要时也可以做这些,但他和同舟共济的人们打交道大多数时间是通过说话。普尔和鲍曼可以把哈尔当作真人一样同他对话。他也能用地道的合乎习惯的英语来回答,那是他在瞬息即逝的几周电子幼年时代学会的。  甚至有一天还可能由哈尔来接替指挥这飞船。在非常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人对他的信号做出反应,他就会试图通过电子和化学刺激唤醒睡眠中的机组人员;如果他们也没有反应,他就会直接通过无线电通信向地球请示。  如果地球不回答,他就会采取他所认为必要的措施来保障飞船的安全和继续执行任务——其真实目的只有他才知道,他的那些人类伙伴却是永远猜不着的。  普尔和鲍曼时常幽默地把自己称作看守或看门人,因为飞船实际上完全是自行操纵的。如果他们发现这句玩笑竟包含着很大程度的真实性,他们反而会大吃一惊,大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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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飞船上的生活  虽然鲍曼是名义上的机长,但在执行任务的这一阶段,外人是觉察不到这一点的。每隔十二小时,他和普尔就全面交换身份、级别和职责。这样可以使他们两个人都保持最严格的训练,最大限度地减少两个人之间的摩擦,并有助于达到百分之百有后备的目标。  鲍曼的一天开始于飞船时间——天文学家使用的“历书时”——早晨六时。如果他睡懒觉,哈尔有各种各样的吹奏敲打声音来提醒他尽责,但这一切从未使用过。为了测验,普尔有一次把闹钟装置关掉,鲍曼仍然准时自动起身。  他每天第一桩公事就是把主要冬眠计时计向前拨动十二小时。如果连续两次漏做这一步骤,哈尔就会认为他和普尔都已无力承担职责,于是采取必要的紧急措施。  鲍曼大半生都是个学生;在他退休前还要继续做学生。由于十二世纪中训练和情报分析技术的革命,他已经掌握了相当于两三个大学教育的水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记住他学过的百分之九十。  如果是在五十年前,他会被认为是应用天文学、控制论和空间推进系统的专家——但他却会带着真正的气恼随时准备否认自己是专家。鲍曼从来都觉得没办法使自己的兴趣集中在一个课目上;他不顾教师的严厉警告,坚持读取了普通宇航系的硕士学位。这门课程连大纲都含糊不清,原是为了智商在130——135的人设立的,这些人是永远也达不到本行业的最高水平的。  他的决定是对的;正是他拒绝大专,才使他成为担当这一任务的独具资格的人。由于大体上一致的经历,弗兰克·普尔作为他的副手也是个理想的选择。普尔有时候故意贬低自己,自称是个“空间生物学的开业医生”。他们两个人必要时再加上哈尔的巨大情报资料储存的帮助,可以应付这次远航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只要他们的头脑保持机警和敏锐,保持不断加深的原有记忆。  因此,从十时到十二时这两小时,鲍曼用来同电子辅导员对话,复习自己的一般知识,吸取这次任务需要的特定材料。他会无休止地反复重温飞船的设计、电路图、航行断面图,或者融会贯通有关金星和土星以及它们的分散的月球群的一切已知情况。  中午时,他就退守到厨房里准备午饭,把飞船交给哈尔代管。在厨房里,他仍全面掌握着情况,因为在这个起坐间兼饭堂的小屋里,有一架一式一样的形势显示板,哈尔也能随时同他联系。普尔在去睡觉六小时以前,同他一起进餐,通常还一起看专门由地球播送给他们的固定电视节目。  午饭后,从一时到四时,鲍曼认真巡视全船——可以通达的各处。“发现号”从头到尾几乎四百英尺长,但机组人员的整个天地只限于带气压机身的那一段四十英尺球体。  一切维持生命的系统以及作为飞船心脏的控制台,都在这球体里。它下面是一个小“空间车库”,配有三个气闸,可以通过它们送出刚好能装一个人的带动力的宇航车,有必要进行机外作业时,人可以乘着宇航车进人真空。  带气压球体的腰部——也就是由磨羯宫到巨蟹宫那一条——镶嵌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大鼓,直径三十五英尺。这个转盘也叫离心机,每十秒钟转一圈,产生的人工引力正好同月球的引力相等。这就足以防止完全失重所造成的体力衰退,并且使日常生活得以在正常或接近正常的条件下进行。  因此,转盘上安装着厨房和食堂、盥洗和卫生设备。只有在这里,准备和饮用热饮料才是安全的——在失重的情况下,漂浮的滚开水珠会把人严重烫伤,是很危险的。刮脸的问题也解决了;不会有失重的胡子渣到处漂浮,损害电子设备,并影响卫生。  在转盘的边缘上有五个小房间,是根据每一个字航人员的爱好而装饰的,存放着他们各自的东西。这时,只有鲍曼和普尔的小房间在使用,其他三个房间的未来主人正在隔壁的电子棺材里酣睡。  转盘的旋转可以在必要时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它的角动量就必须储存在一只飞轮里,等旋转时再转换回去。但是,通常都还是让它保持常速转动,因为在这个缓慢转动的大鼓的中心,引力为零的地方有一根柱子,人们可以很容易攀缘着它进到鼓里。从这中心移到运动着的部分,好象迈上运动着的自动扶梯一样,稍有经验就很容易习惯。  这个带气压的球形船身是一个一百多码长的薄薄的箭形结构的前端。“发现号”也象一切用来深人空间的运载工具一样,都是很脆弱的,非流线型的,不能进人大气层,也无法经受任何行星的整个引力场。它是在围绕地球的一条轨道上安装的,初次试飞是飞越月球,最后又在月球上空的轨道上经过检验。它是个纯粹的空间产物——这是一望而知的。  在带压船身后边,紧挨着的是一组四只大液氢箱——在它们后边则是构成一个细长V形的许多散热鳍翅,用来散掉核反应堆的废热,散热鳍翅上盘绕着装有冷却液体的细管,看起来象是某种巨型蜻蜓的薄翅,使得“发现号”从某些角度骤看上去好似古时候的帆船。  在V字的尽头,离开机组座舱三百英尺远,是反应堆中密封的地狱烈火,以及大批的向心电极,通过它们导人等离子推进器的炽热星尘。等离子推进器的任务在许多星期前已经完结,当时它使“发现号”脱离围绕月球的停靠轨道。现在,反应堆只向飞船提供生活所需的电力,仅仅象时钟那样滴答作响;散热鳍翅这时也是黑色冰凉的,而“发现号”在最大冲力下加速时,散热鳍翅则闪出红光。  要检查飞船的这一部分,需要进人船外的空间,但是另有仪器和遥控的电视摄影机可以随时提供关于这一部分情况的全面报告。鲍曼这时就感觉他熟悉散热片的每一平方英尺,熟悉与之相联系的每一根管道。  到了下午四时,他就完成检查工作,向任务指挥站作完详细的口头报告,一直说到对方开始回话。随后他关掉自己的发射机,听一听地球要说些什么,再发回他的答复,六时,普尔就会醒来,接替他指挥。  然后,他有六小时的业余时间由他随意支配。有时候他继续学习,或者听音乐,或者看电影,大部分时间他都消磨在收藏极为丰富的电子图书馆里。  为了消遣,他可以同哈尔一起进行多种半教学性质的游戏,包括跳棋、象棋和知识比赛。如果哈尔全力以赴.他可以在各种游戏中取胜;但是那样会影响士气。所以编好的程序决定他只能赢百分之五十,而作为他的对手的人则佯装不知。  鲍曼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用来大扫除和干零活;八时晚餐——仍和普尔一道。最后还剩一小时,他用来同地球进行私人电话联系。  和他的全体同事一样,鲍曼也没结婚;把有家的人派去执行这么长时间的任务是不合适的。虽然有许多女人答应等待这种探险归来,但没有什么人真正相信她们.开始的时候,普尔和鲍曼每个星期都打电话谈一些私房话,由于明知道地球那一端一定有许多人在听,心里不免有些不安。然而,尽管航程才刚刚开始,同地球上女朋友谈话的频繁和热情却已开始减退。他们早已料到一点;这是宇航人员难免的苦恼之一,正象过去的水手生活一样。  不错——而且确实是臭名昭着的——水手们在其他港口能得到补偿;不幸的是,在地球轨道之外,并没有充满黑皮肤少女的热带岛屿。当然,字宙医务人员也以其通常的热情解决了这个问题;飞船的药库提供着充足的、但远非迷人的代用品。  每天签退之前,鲍曼要做一次最后报告,检查哈尔是不是已经发回一天运行的全部资料胶带。然后,如果他高兴的话,他会用一两个小时看书或看电影;在午夜时去睡觉——通常不需要电子麻醉剂。  普尔的日程和他的日程并无二致,两者互相吻合,毫不产生摩擦。两个人都整天忙着,又都聪明、正常,不易争吵,整个航程也已进人一种安定的、毫无变故的常规,只有电子钟上的数字变化标志着时间的推移。  “发现号”上不多的机组人员的最大希望是:在此后的若干星期和若干月份里不要发生任何事情来破坏这种单调的安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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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通过小行星  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发现号”’象一辆有轨电车沿着全然预定的轨道,扫过火星的轨道向金星前进。与地球上空和海洋中的一切运载工具不一样,它完全不需要哪怕是最微小的操纵。  它的路线是由引力定律所确定的;没有任何未经标出的沙洲和暗礁会使它搁浅。也不存在与其他飞船碰撞的丝毫危险;因为并没有其他的运载工具——至少没有其他人造的——存在于它和无限远的星球之间。  然而,它现在进入的空间却远远不是空荡荡的。前方是一片无人地带,纵横交叉着不止一百万个小行星的踪迹——其中只有不到一万个小行星的轨道是经过天文学家准确计算出来的。其中只有四颗的直径大于一百英里;绝大多数不过是些巨大的石块,在空间乱滚。  对于这些小行星,简直毫无办法;虽然其中最小的如以每小时几万英里的速度相撞,也会完全毁掉飞船,但这样的机会是几乎不存在的。平均说来,在一百万英里见方的一块空间只有一颗行星;而“发现号”竟会在同一时间碰巧刚好也占据那同一点空间,实在是机组人员最不必担忧的事。  在第八十六天,他们将行进到任何已知行星的最近距离。这颗行星未经命名——只是第7794号行星——是个直径五十码的巨石,一九九七年由月球天文台发现,除了小行星局里耐心的计算机以外,谁都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鲍曼一开始值班,哈尔就马上提醒他将要面临的遭遇——倒不是因为他有可能忘记这整个航程中唯一预定要发生的事件。行星轨道和恒星的相对位置、它们最接近时的坐标,早已在各个屏幕上映出。旁边还列出计划要进行或试行的观测项目;当7794以每小时八万英里的相对速度从相距仅仅九百英里的地方飞驰而过时,他们将要大忙一阵。  鲍曼要哈尔提供望远镜头时,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星野。上面看不出任何象颗行星的东西;一切形影放得最大,也只是些不占空间的光点。  “给我目标十字交叉线。”鲍曼提出。马上屏幕上出现了四根淡淡的细线,把一颗小小的、形体不清晰的星球圈住。他盯着看了许多分钟,怀疑哈尔是否可能搞错了;然后,他看到那针尖般的光点在移动,其速度慢得仅仅依靠背景上星球的位置才能觉察。它可能还有五十万英里之遥——但它的移动证明,按照宇宙距离来衡量,它已经近得可以触摸到了。  普尔在六个小时以后来到控制台旁边时,7794已经比以前明亮了几百倍,从背景观察也运动得相当迅速,决不会再被认错了。它也不再是一个光点;开始呈现为清晰可辨的圆盘。  他们盯着看天空中闪过的那块圆石头,与水手们在长期漂洋过海中遥望海岸而不能登陆的感情不相上下。虽然他们明明知道7794不过是一颗没有生物、没有空气的岩石,这种知识却几乎左右不了他们的感情。在还有二亿英里之遥的金星的这一边,这是他们能够看得见的唯一的固体物质。  通过高强度的望远镜,他们可以看到这颗小行星是很不正规的,而且在缓慢地运转。有时候,它看起来象个扁球,有时候又象一块粗制的砖;它运转一次的周期大约两分钟多一点。它表面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亮处和暗处,显然没有什么规律,常常象个遥远的明窗,或是晶体的平面或突出部分,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颗小行星从他们旁边以每秒钟三十英里的速度疾驰而过;他们只在几分钟的慌乱中凑近观察了一下,自动摄影机拍下了十几张照片,导航雷达的回声被认真地制成录音,以备将来分析——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做一次接触试探。  试探并没使用仪器;任何仪器都经受不住这类宇宙速度的碰撞。只是从“发现号”发射出一小条金属,从射出的方向应该可以同行星的轨道相交叉。  在接触前的几秒钟,普尔和鲍曼都等待得越来越紧张。这次实验虽然理论上很简单,却是对设备的准确性做了一次最严格的检验。他们从几千英里的距离以外,射向一个只有一百五十英尺直径的目标。  在行星的黑暗部分前面,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辉。那一小条金属以流星的速度碰撞上去;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它的全部能量都转化成热。一缕炽热的气体短暂地冒进空间;“发现号”  上的摄影机记录下来那迅速消逝的魔光。回到地球以后,专家们将加以分析,找出燃烧中的原子核可以说明问题的迹象。由此,一颗小行星的外壳的构成得以首次得到鉴定。  不到一小时以后,7794又逐渐消逝,看不到圆盘的痕迹。  鲍曼下一次值班时,它已完全消失。  他们又一次陷入孤独境地,直到三个月以后,木星的最靠外边的几颗月亮摇曳地向他们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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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远离木星  通过望远镜观察,木星很是壮观——是个似乎充满天际的多颜色的球体。它的大小很难把握;鲍曼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说它有地球十一倍大,但在很长时间里,这个数据似乎并没什么现实的意义。  后来,当他使用哈尔记忆装置中的胶带来对自己进行讲解时,他才发现一件事,使他突然意识到木星的叹为观止的尺寸。  那是一幅插图,把地球的表皮剥开,象块兽皮似的钉在木星的断面上。以此为背景,地球上的全部陆地也不过象是普通地球仪上印度那么大。  鲍曼把“发现号”上的望远镜调整到最大程度,这时他好象是吊在上空去观察一个稍扁一些的地球,看见一排排激流似的云雾——由于巨大木星的迅速自转而形成云环。有时候,这些云环凝结成一块块彩色蒸气,每一块都有地球上一个洲那么大;有时候,它们之间又被一时的栈桥勾通起来,每条栈桥都有几千英里长。在云雾笼罩下,那里的物质比太阳系里其他行星的总和还要大。“除此之外,”鲍曼不禁纳闷,“还笼罩着什么呢?”  在那永远遮盖着木星真面目的游动咆哮的云层上面,有时候漂浮着圆形的暗影。这是木星近边的一个月球从遥远的太阳下面横过,它的阴影在从不静止的木星云罩上滑过。  在远离木星还有二千万英里的地方,也有一些小得多的月球。但是,它们不过是几十英里直径的飞来峰,飞船是飞不到它们附近的。每隔几分钟,雷达发射器就会使足气力发出一股无声的电霹雳;在真空中没传来回声,说明没新的卫星出现。  收到的是强度不断加大的、来自木星本身的无线电波的怒吼。一九五五年,在空间时代的黎明前夜,天文学家们曾因发现木星尽管几百万马力的功率在十公尺波段上发出强大电波而深感惊异。它实际是一种生硬的噪音,伴随着围绕木星旋转的带电粒子光轮,好象地球的范艾伦带(范艾伦带:围绕在地球大气层外的高强度电离放射带,因詹姆斯·范艾伦而得名。)一样,但规模要大得多。  尽管“发现号”正以每小时十万英里的速度在飞驰,横跨木星所有卫星的轨道也要花上差不多两个星期。围绕木星的月球比环绕太阳周围旋转的行星还多;月球天文台每年都会发现新的木星卫星,总数现在已达三十六个。最外缘的二十七号卫星在一条离它临时主人一千九百万英里的不稳定道路倒转着。它是木星和太阳之间从未间断过的拔河赛的胜利品,因为木星不断地从行星带里捕捉短命的星球,又随时在几百万年后丢掉它们。只有靠内缘的卫星是它的恒产;太阳永远也攫取不去。  现在,在这两个互相冲突的引力场之间又有了新的猎物。  “发现号”正沿着许多个月之前地球上天文学家计算好的,并不断由哈尔校正着的复杂轨道加速向木星前进。为了进行细致的校正,喷气操纵器不时要自动加以推进,但在飞船中是几乎感觉不出的。  通过与地球的无线电联系,情报不断发送回去。他们现在离家这样远,他们的信号甚至以光速也要花上五十分钟才能到达。  虽然随着他们逐渐接近木星,整个世界都在关切地注意着,都在通过他们的眼睛和仪器观察着,但有关他们任何发现的新闻如要拍回地球,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  飞船在横跨那些巨大内圈卫星的轨道时,望远摄影机都在不停地运转。那些巨大内圈卫星个个都大于月球,个个都是未知之境。  过境前三个小时,“发现号”通过离欧罗巴仅仅二万英里的地方;当那颗卫星越来越大、由圆变缺、迅速划向太阳方向时,飞船上全部仪器都描准着它。  从远处看,欧罗巴很象个大雪球,正以惊人的效率反射着远方太阳的光辉。就近观察证明,情况确是这样;与黑暗的月球不同,欧罗巴晶莹洁白,表面上大部分都覆盖着闪烁的、象搁浅的冰山似的大块东西。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大块是由木星引力场不知为何未能吸去的氨和水所构成的。  只有沿赤道的地方才看得到裸露的石头;这里是崎岖的无人地带,到处是峡谷和乱石,形成一条黑色带子围成一圈。有撞击形成的环形山,但没有爆发过火山的迹象;欧罗巴显然从来不曾有过内在的热源。  象早已了解的一样,这里有大气层的痕迹。当这颗卫星的黑暗边缘在恒星前划过时,恒星在全蚀前首先变暗一会儿。而且,在某些地区还有云雾的征象——或许是氨凝结成的液珠,飘浮在甲烷的微风中。  欧罗巴在前方天际突然出现,迅速甩到飞船尾后;这时离木星只有两小时之遥。哈尔已经非常小心地一再检查过飞船的轨道,在最接近的时刻到来之前,无需再作速度上的校正。  木星这时已这满天空;体积之大,眼睛既看不到边,头脑也难以想象,于是只好不去管它了。如果不是因为它色彩绚丽——红和粉,黄和橙,乃至于紫——鲍曼原可能以为自己是在地球的低云顶层上飞翔呢!  这时,在他们的整个旅途中,第一次即将看不到太阳。虽然太阳渐趋暗淡和萎缩,但它一直是“发现号”离开地球五个月以来的经常旅伴。但是,“发现号”的轨道正伸向木星的阴影中,不久就将飞在这颗行星的背面。  前方一千英里处,苍茫的暮色正迎面而来;背后,太阳在迅速落入木星的云雾中。阳光沿着地平线象两只带着火苗的倒挂牛角,然后逐步缩小,消失在色彩缤纷的火光的一闪中。夜已降临。  他们越是深入到木星的黑夜,地下的光亮也逐步加强。鲍曼曾经有一次在极光显现的顶峰时飞经加拿大北部,当时那冰封的大地也象这里一样荒凉,一样光亮。但北极的荒原——他提醒自己说——比他们现在飞翔于其上的地区要温暖一百度呢!  “地球信号迅速减弱,”哈尔宣布说,“我们正在进入第一个折射区。”  他们早已料到这一点——实际上,这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因为无线电波的吸收将对木星大气层提供宝贵的情报。但他们既已转到木星的背面,而现在又与地球断了通信联系,也不禁突然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无线电的中断持续不过一个小时;然后,他们又会从木星遮日的状况下解脱出来,恢复同人类的联系。然而,这一个小时将是他们一生中感到最长的时间。  尽管他们还年轻,普尔和鲍曼都已是作过十几次宇宙航行的老手——但现在,他们都感到自己象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他们在进行第一次的尝试;从来没有任何飞船以这样的速度航行,同这样强的引力场打过交道。在这关键时刻,最微不足道的导航错误都会使“发现号”迅疾冲到太阳系的最外缘,永远不会有得到挽救的希望。  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木星这时是矗立在前边的一面发着磷光鬼火的墙,高不见顶,而飞船则沿着光亮的墙面上飞。他们虽然知道他们飞行的速度快得连木星的引力也拖不住他们,但是也很难设想“发现号”怎么竟没变成这大得可怕的世界的一颗卫星。  终于在前面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耀眼的光辉。他们从暗影中出来,进人阳光。几乎在这同一刹那,哈尔宣布:“我已和地球恢复无线电联系。我高兴地通知,演习也已圆满完成。我们离土星的距离是一百六十七天零五小时十一分钟。”  计算相差不到一分钟;准确无误地完成了飞越。象是以字宙为球台的一只台球,“发现号”从运动中的木星引力场上弹出,由此而获得了动力。它现在不使用任何燃料却增快了每小时几千英里的速度。  然而,这并未违背任何力学的原理;大自然总是收支相抵的,木星恰好损失了“发现号”获得的动力。木星减速了——但是,由于木星的质量比飞船的质量大1021万倍,它本身的轨道变化也就小得无法察觉。人类能够作用于太阳系的时日还没到来。  随着光亮袭来,萎缩了的太阳又升入木星的天空,普尔和鲍曼在无言中相互伸手紧握起来。  虽然他们简直不能相信,但是任务的第一部分已经平安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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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秘的宇宙  但他们还没同木星打完交道。在后边很远的地方,“发现号”发射的两枚探针正接触到大气层。  其中一枚再也没有下落;大概是角度太直,没来得及发送情报就已焚毁。另一枚比较成功;它切人木星大气层的外层,一擦而过又返回到空间。象计划好的那样,它经过这一接触速度大减,又退回到沿着一个大椭圆轨道飞行。两个小时以后,它又在这行星的向日面重新进人大气层,时速为七万英里。  它马上裹上一层白热的气体,无线电联系就此中断。在控制台的两名观察人员当时焦急地等了几分钟。他们拿不准那探针能不能保存下来,拿不准可融的防热保护装置会不会在减速之前就全部烧掉。如果烧掉,全部仪器也会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化为气体。  但是,防护装置经受住了。维持到那颗慧星到达目的地。烧焦的碎片被甩掉,机器人伸出它的天线,开始用它的电子感官进行观察。这时差不多已经在二十五万英里以外的“发现号”上,无线电开始收进第一批关于木星的真实消息。  每秒钟成千次的脉冲报告着大气的构成、压力、温度、磁场、放射作用以及其他十几种数据,都只有靠地球上的专家才能分解出来。然而,有一项信息是马上可以理解的;那就是由正在坠毁的探针发回的彩色电视图像。  机器人刚进人大气层并抛掉防护装置时发回了第一批图像。  当时只看到一团黄色雾气,点缀着一些红斑,在镜头前以使人眼晕的速度一滑而过——向上滑过,因为探针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正往下坠落着。  雾气越来越浓;难以猜想摄像机是对着十英寸还是十英里的深度,因为没有可以集中眼力观察的细节。从电视设备来看,这次任务似已失败。电视设备是运转的,但是在这雾气翻滚的大气层里没有什么可看的。  接着,突然,雾气散开了。探针一定已经穿透厚厚的云层,进入了晴空——可能是近于纯氢的地域,稀疏地散落着一些氨的晶体。虽然这时仍很难判断图像的大小,但镜头这时是显然对着几英里的深度。  一霎时,这一陌生的景象对于习惯于地球上颜色和形状的眼睛几乎毫无意义。在下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无涯的金色斑驳的大海,横着一条条平行的山脊,也可能是巨浪的波峰。但那是不动的;视野的范围太大,看不出任何动静。而那金色的远景不可能是片海水,因为它还高高地处在木星的大气层中。它只可能是又一云层。  随后,镜头照进了十分奇异的东西,又由于距离遥远而似见非见。在许多英里之外,那金色的山水幻化成一个异样对称的圆锥,活象一座火山。在火山极峰上有一圈小而蓬松的云块——大小都差不多,互不相连,各自独处。这些云块很不自然,令人望而生畏——如果对于这种庄严的景色竟也能用“自然”这类字眼的话。  接着,那探针在密度越来越大的大气层中的某种扰动下转而进人另一块空域,在几秒钟内,电视屏幕上除了一片模糊的金色之外,一无所见。不久,镜头稳定下来;那片“大海”近得多了,但照样很难理解。这时可以看到一块块黑暗,可能是透人更深的大气层里边的一些空洞和缝隙。  探针注定是到不了底的。每深入一英里,它周围气体的密度就增加一倍,它越往下坠向那行星的看不见的表面。压力也就越大。它还在那神秘之海上空很高的地方,图像发出了预兆性的一闪,随即消失,于是来自地球的这第一个探索器就在它四周若干英里深的大气压力下粉碎了。  在其短暂的生命中,那探索器扫描到也许是木星的百万分之一的地方,而且只是才刚刚靠近那还深在重雾下几百英里的木星表面。图像在屏幕上消失时,鲍曼和普尔只能静坐在那里,不约而同地转着同样的念头。  古人所做的确实比他们所知的更高明,居然很早就把这颗行星命名为群神之首(木星的原文是裘必特,为罗马神话中众神之长)。如果它上边有生命,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找到?而在那以后,人又要花上几个世纪才能步其第一个探索器的后尘——使用什么运载工具?  但是,这些事情是同“发现号”及其机组无关的。他们的目标是更为陌生的一个世界,几乎比太阳还要远一倍一一还要通过五亿英里充斥慧星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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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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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次录音讲话  “生日快乐”的熟悉调子以光速通过七亿英里的空间传来,在控制台上电视屏幕和仪器中间回荡。在地球上,普尔的一家不大自然地聚集在生日蛋糕周围,突然陷入沉默。  接着,老普尔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嗯,弗兰克,一时想不了什么其他的话可说,我们都在想你,我们祝贺你生日最最快乐。”  “珍重,亲爱的,”普尔太太泪流满面地插进来说,“上帝保佑你。”  接着一阵“再会”声,电视屏幕上图像消失。普尔想:这一切都是一小时以前发生的,想起来多么奇怪;这时候他的一家人早已东奔西散,到了离家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但是这种时差尽管令人懊恼,却也是一种虚假的乐趣。象他同时代的人一样,普尔自以为理所当然地能够在他高兴的时候同地球上的任何人随时对话。而这一点现在竟然办不到了,他心理上所受的打击是很大的。他已经进人新的遥远的空间,几乎一切感情联系都已伸展到超过断裂的程度。  “很抱歉打断你们的庆祝活动,”哈尔说,“但是咱们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鲍曼和普尔异口同声地问。  “我同地球保持联系有困难。麻烦出在AE—35部件。我的故障预报中心报告说,它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失灵。”  “我们来处理,”鲍曼回答,“让我们先看一看光学系统。”  “这个就是,大卫。在目前还是正常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半月形,以几乎没有星星的天空为背景,显得分外光辉。上面有云块遮盖,没有任何地形地貌可以辨认。初看之下,简直很容易错当作金星。  再看一下则不然,因为它旁边是真的月亮,而金星是没有月球的——月亮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大小,同地球恰好处在同一周期里。很容易设想这两个天体是有母子关系的,许多天文学家也的确曾经这样相信过,只是后来月亮上的岩石已经无可怀疑地证明:月亮从来也不曾是地球的一部分。  “你知道毛病生在哪儿吗?”鲍曼问。  “它时好时坏,我还找不到确定的地方。看来好象是在AE—35部件。”  “你建议采取什么措施?”  “最好把备用的换上,彻底检查一下。”  “好——让我们看看电子计算机输出的信号。”信号在屏幕上出现;同时,屏幕下边的槽沟里滑出一张纸条。尽管有各色各样的电子资料,有时候原来那种老式的印刷品还是最方便的记录形式。  鲍曼把各个图表研究了一会,不禁吹起口哨来。  “你早就该告诉我们,”他说,“这是要求到飞船外边去。”  “对不起,”哈尔回答,“我以为你知道AE—35部件是在天线装置上面。”  “一年前我大概知道,可是这飞船上有八千个附属系统。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倒象是一件爽快的工作。我们只需打开一块镶板,放进一个新部件。”  “我倒不在乎,”普尔说。一般舱外作业都是指定由他做的。  “我也需要换换环境、当然并不是从个人出发。”  “看看任务指挥站是不是同意。”鲍曼说。他一动不动地静坐了几秒钟,整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口授电文。  “任务指挥站,我是X光D—1.在二十点四十五分,我们9000计算机中机载故障预报中心预报AE—35部件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失灵。请检查你们那里的测远监视,井建议在你们那里的飞船系统模拟装置上检验这个部件。还请批谁我们进行舱外作业,在失灵前换上备用的AE—35部件的计划。任务指挥站,我是X光D—1,2103次发报结束。”  通过多年实践,鲍曼可以随时转而使用这种行话——有人曾定名叫作“技术语言”——然后又恢复普通语言,而不会在头脑的变速箱里卡住齿轮。现在除了等待批准到来,已无事可做了。  批准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因为信号要通过木星和火星的轨道来回。  批准到来时,鲍曼正试图在哈尔记忆中储存的一种几何图形游戏中打败哈尔,但是并不顺利。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站,收到你2103次来电。我们正我们任务模拟装置上检验测远情报,结果另告。  “同意你们进行舱外作业,在可能失灵时换上备用的AE—35部件。我们正在为你们失灵部件制订检测的程序。”  任务指挥官把正事谈完后,又恢复用普通英语说:“很遗憾,你们出了麻烦,我们不想给你们增添烦恼。但是如果在进行舱外作业之前方便的话,我们这里有一项公共宣传部门的要求转给你们。你们能不能为发布公报作一次简短录音讲话,概述一下情况,解释一下AE—35的功能。尽量讲得让人听了放心。我们当然也可以代劳——但是用你们自己的话来讲更有说服力。希望这对你们的社交生活干扰不大。X光D—1,我是任务指挥站,2155次发报结束。”  鲍曼对那请求不禁报以微笑。有的时候地球表现出一种令人不理解的没有头脑和不讲方式方法。还说什么要“让人听了放心”,哼!  普尔睡醒以后来到鲍曼这里,他们一起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起草和修改回电。在任务的早期阶段,各种新闻宣传单位要求无数次的谈话、讨论——只要他们肯开口,几乎说什么都行。但是,随着一星期又一星期平安无事地过去,时差又由几分钟增加到超过一个小时,兴趣就逐渐减弱了。自从一个多月以前飞越木星那激动人心的时刻以后,他们只录制了三、四盘录音作发布公报之用。  “任务指挥站,我是X光D—1.你要的供发表的声明如下:“今天发生了一个次要的技术问题。我们的哈尔9O00计算机预告AE—35部件失灵。  “这是交流系统的一个小而重要的组成部分。它使我们的主要天线保持对准地球,误差不超过一度的千分之几。这种准确性是必要的,因为从我们目前超过七亿英里的距离,地球只是相当昏暗的一颗星球,我们那很细的无线电波束是很容易对不准的。  “天线能经常保持跟踪地球,完全依靠中心计算机控制的马达。但是,那些马达是通过AE—35部件得到指令的。你们可以把它比作人体的神经中心,通过神经中心把大脑的指令传达给四肢的肌肉。如果神经不能传达正确的信号,四肢就失灵了。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AE—35部件的故障可以造成天线随意乱指。  这是上个世纪远空探索器经常出的毛病。它们往往到达其他行星,却不能发回任何情报,因为它们的天线找不着地球。  “我们还不了解故障的性质,但是情况一点也不严重,没有必要惊慌。我们有两架备用的AE—35,每个部件预计的使用期都可达二十年——所以,在本次任务执行过程中第二架又失灵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还有,如果我们能够诊断这次毛病的起因,我们可能修好那第一架。  “弗兰克·普尔是特别胜任这种工作的,将出舱用备用的部件换回失灵的部件。趁此机会,他还将检查船身,并修补那些不需要专门为之进行舱外作业的微小撞击伤痕。  “除了这一小问题之外,任务仍然执行得很顺利,并将照此继续下去。  “任务指挥站,我是X光D—1,2104次发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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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装备用部件  “发现号”的舱外作业艇,或称“宇宙舱”,是一些九英尺直径的球体,作业人员坐在窗口,视野很宽。它的主要火箭推力可以产生相当于引力五分之一的加速度——刚刚足以在月球上蹒珊而行——一些控制高度的小喷嘴可以用来驾驶。从窗子正下方的一个部件伸出两副带有关节的金属臂,或称“华尔多”,一副是干重活的,另一副是干细活的。还有一座相当规模的塔楼,里面装着各种电动工具,如螺旋钻、风钻、电锯、电钻等。  宇宙舱并不是人类设计出来的最漂亮的运载工具,但在真空中建设或维修却绝对缺少不了它。它一般都以女人名字命名,大概是因为它的性格有时候有一点难以捉摸。“发现号”的三架分别命名为:安娜、贝蒂和克拉拉。  普尔穿上个人的带气压服装——这是最后一道防线——爬进宇宙舱以后,用了十分钟的时间仔细检查操纵装置。他试发动一下驾驶喷气发动机,伸了伸“华尔多”,又检查了氧气、燃料、电力储备,在他完全满意之后,他通过无线电路同哈尔讲说。虽然鲍曼就站在控制台旁,除了明显的错误或失控他是不愿干预的。  “我是贝蒂。开始连续减压。”  “连续减压开始。”哈尔重复说。  马上,普尔可以听到气筒的抖动,宝贵的空气随即被抽出气闸室。接着,隔舱的薄金属外壳出现沙拉沙拉、劈劈啦啦的响声;然后。经过大约五分钟,哈尔报告说:“连续减压完毕。”  普尔对他的精仪表盘作了最后的检查,一切完全正常。  “开外门。”他命令道。  哈尔又重复了他的命令;在任何阶段,只要普尔喊叫一声“停止!”计算机就会把整个程序立即中止。  在飞船前部,船壁滑开。随着最后一丝空气出到外面空间,普尔感到宇宙舱稍稍摇撼了一下。接着,他眼前就是一片星斗——正好面对着远在四亿英里外的小金盘般的土星。  “开始抛射宇宙舱。”  慢慢地,吊着宇宙舱的钢轨伸展出敞开的门,把那运载工具悬空挂在飞船船身之外。  贝蒂对于操纵反应很灵敏;普尔让她向外漂浮一百英尺,然后降低她前进的动力,让她转了一圈,这时普尔正好面向着飞船。于是他开始沿着带气压的船身巡查。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大约半英寸大小的融解部位,中心有个小坑。以每小时十万英里以上的速度撞击这地方的尘埃肯定还没针尖那么大,它那巨大的动能立即把它升华为气体。象常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那小坑看起来好象是由飞船内部的一次爆炸形成的;在这种速度下,物质的表现是奇特的,普通常识中的力学规律往往不适用。  普尔仔细地检查了这一部位,然后从宇宙舱的常备工具箱中取出带气压的容器向那部位喷洒了封闭剂。那白色胶状液体在金属外皮上扩散开来,盖住那小坑。漏洞中出来的空气吹起一个大气泡,扩展到六英寸大小时爆裂开——随后又出现一个小一些的气泡——然后那速凝水泥起了作用,小气泡也消失了。普尔凝视了几分钟,直到不见了动静。但为了加倍保险,他又喷洒上第二层;随后转向天线。  最终到达远距离天线时,他详细观察了情况。那二十英尺直径的大钵似乎是对准着太阳的,因为地球这时差不多是和太阳的表面形成一线。因此天线装置和它的全部瞄准杆都在黑暗中,藏在那大金属钵的阴影里。  普尔从后边接近;他曾经注意不走到那钵形反射器前边,以免使贝蒂隔断无线电波束,造成同地球联系的暂时但却是不愉快的中断。他看不见他来维修的装备的任何部分,因此不得不打开隔舱的探照灯,驱除那些阴影。  那小金属板下边就是出毛病的原因所在。金属板是由四颗紧锁螺栓固定住的,而整个AE—35部件从设计上就是便于拆换的,普尔估计不会发生问题。  然而,很明显,要是留在宇宙舱之中,他是无法进行这一工作的。不仅离开那精密网状的天线结构太近是危险的,而且贝蒂的操纵喷气机很容易冲弯那薄纸般的巨大无线电反射镜面。他不得不把宇宙舱停在二十英尺以外,他自己穿着宇航服走出宇宙舱。反正用他戴手套的双手来拆卸那部件要比贝蒂的遥控器具快得多。  他检查宇航服上各种系统,感到满意以后,就把宇宙舱中空气放掉。随着贝蒂里的空气发出嘘声窜人真空,他周围一时形成一层结晶冰,空中的繁星在短暂时刻里也显得有些朦胧了。  在他离开宇宙舱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把用手操纵改为遥控,把贝蒂交由哈尔指挥。这是一种典型的安全措施;虽然有一根比棉线粗不了多少但却十分牢固、装有弹簧的绳索把他安全地系在贝蒂上,但是最保险的安全索也出过事故。如果他需要那运载工具,又下能通过向哈尔发出指令呼之即来,那他自己就要成为笑柄。  字宙舱的门弹开,他慢慢地飘浮到寂静的空间里去,后边拖着伸展开来的安全索。要冷静——绝不要动作快——停下来想一想——这就是舱外作业的规则。如果件件遵守,就决不会出乱子。  他抓住贝蒂外边的一个扶手,从她胸前囊中取出备用的AE—35部件。他没再花时间取用宇宙舱中准备的任何工具,因为它们大多数并不是为人手使用而设计的。他可能需要的一切活动扳子和钥匙都已挂在他宇航服的腰带上。  轻轻一推,他把自己甩向那大体下边的常平架。那大钵象一个巨大碗碟横在他和太阳之间。他顺着贝蒂探照灯的两根光柱飘浮而下时,他的身影在四面上形成憧憧奇形。但他惊异地注意到,在那巨大无线电反射镜面上,那里竟闪耀出炫目的灿烂光点。  他在静悄悄地前进的几秒钟里,曾经对那些光点迷惑不解,随后明白了它们是些什么。在航程中,反射镜一定许多次被微型慧星所打穿;他看见的乃是从这些小孔中透过的阳光。这些小孔因为太小,并没在实质上影响到整个系统的性能。  由于他运动很慢,前进的冲力不大,伸出手一把抓住天线支架,就没弹回去。他很快把安全索钩在最近的挂钩上;这样,在他使作工具时,可以使得上劲。然后他停下来,把情况报告给鲍曼,并考虑自己的下一步骤。  有一个小问题:他在站着——或者说是在飘浮着——背朝着光,自己的影子使他难以看清AE—35部件。所以他指令哈尔把探照灯闪到一旁,经过一段试探,从天线盘背面的反光中得到了均匀的照明。  他花了几秒钟时间仔细观察那金属板和它的四个用铁丝缚牢的紧锁螺栓。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非经许可擅自检修,厂方的一切保证失效。”一边掐断铁丝并开始拧松螺栓帽。螺栓是标准大小的,正适合他携带的零转矩扳手。螺栓帽转动时,扳手的内部弹簧装置吸收了丝扣转动的反作用,使用的人不需要向相反方向扭动。  四颗螺栓帽不费力气地拧了下来,普尔把它们仔细地存放在一个方便的荷包里。(有人预言:总有一天地球也要象土星一样有一个光圈,那将完全由空间建筑工人粗心抛开的螺栓、扣闩乃至工具构成的。)金属盖有点难脱,一时使他担心是不是经过冷焊的;但在敲了几下之后,它就松开了,他用一只大鳄鱼夹钳把它夹牢在天线支架上。  这时,他可以看到AE—35部件的电子线路。它是一个薄片,象一张卡片那么大小,卡在大小刚刚合适的一个槽沟里。这个部件是用两根紧锁横档固定的,有个小把手,可以很容易拆卸下来。  “哈尔,”普尔通过无线电路喊道,“我就要拆卸这部件了。  关掉天线系统的全部控制电源。”  “天线控制电源切断。”哈尔回答。  “马上开始。我这就拆出这部件。”  卡片似的薄片毫不费事地滑出了槽沟;它没卡住,那十多个滑动的接触点也没胶着。不到一分钟,备用部件就已装好。  但是,普尔并不打算冒险。他轻轻地把自己从天线支架推开,以防万一那大钵在接上电源以后失去控制。当他安全地离开射程之外时,他对哈尔喊道:“新部件可以运转。恢复控制电源。”  “电源接通。”哈尔回答。天线仍象磐石般一动不动。  “进行失灵预测。”  “电路完全畅通。”仅在十秒钟后哈尔就报告,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一大队检查人员所能做的许多检验。  “好,”普尔满意地说,“现在合上盖子。”  十五分钟后,他在靠喷气推进返回宇宙舱仓库的途中,默默地暗自庆幸已经完成了一件无须返工的工作。  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却是可悲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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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可能出事的预感  “你的意思是说,”弗兰克·普尔喊道,语气不光是不高兴,更多的是惊呀,“这一切我都白干了吗?”  “好象是,”鲍曼回答,“那部件完全符合检验标准。甚至在负荷超过一倍时,仍然没有可能失灵的迹象。”  AE—35部件的卡片大小薄片这时放在实验台上高强度放大镜下。它插在一个标准型的联接架上,架子由一组整齐的多颜色的电线接通到一台同桌式计算机大小相仿的自动检验机上。  “你自己测验一下。”鲍曼说,口气有点为难。  普尔把超负荷键拨到X—2,揿了下测验电钮。屏幕上马上显示出通知说:部件完好。  “可以想象咱们可以继续提高电压,一直到把这玩意儿烧掉。”他说,“但那也证明不了什么。你怎么解释?”  “哈尔的内部失灵预告器可能出了差错。”  “更可能的是我们这台测验机出了毛病。不论怎么说,还是保险点好,以免后悔。即使只有很小的疑点,我们换上了备用的总是错不了。”  鲍曼把那薄片从电路上取下来,对着光照着。半透明的物质上面象叶脉似的是精细的电线网络,还有依稀可辨的微型零件,整体看来象是一张抽象派艺术作品。  “我们不能冒任何险——再怎么说,这是我们同地球的联系。  我要把它写上“不灵’,丢在废品堆里。等我们回到家,让别人去为它发愁吧。”  但是,发愁的时刻来得早得多,在下一次地球发来电报时就来了。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站,参见我们2155号电报。看来我们有点小问题。  “你们报告AE—35部件没毛病,同我们的诊断一致。毛病可能出在有关的天线电路上,但其他测验也应表现出来。  “第三个可能性就可能更严重些。你们的计算机在预告失灵上可能弄错。我们的两台9O00都一致提出这一点。这倒不一定值得大惊小怪,因为我们还有后备系统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也不过是我们可能不得不暂时中断你们的9000,以便进行程序分析,把指挥交由我们两台里面的一台。时间差距会引起问题,但是我们进行的研究表明:在任务的当前阶段,由地球指挥是完全可行的。  “X光D—1,我是任务指挥站,2156次发报完了。”  电报发来时正赶上普尔值班,他对这情况默默地进行思考,并等着看看哈尔有什么评论,但计算机对于这暗含的指责并无反应。嗯,哈尔不提起,他也不打算提。  差不多到了早上换班的时间,通常他都等着鲍曼到控制台来找他。但他今天打破了这常规,走向转盘。  鲍曼已经起身,正从容器中给自己倒咖啡,这时普尔用一种担忧的口气向他道了“早安”。在空间这么多个月份以后,他们的思想仍然脱不出二十四小时一天的框框——虽然他们早已忘记是星期几了。  “早安,”鲍曼回答,“顺利吗?”  普尔也倒了些咖啡。“还好。你真睡醒了吗?”  “没错儿。出了什么事?”  “嗯……”普尔回答得很慢,“任务指挥站刚对咱们扔了一颗小小的炸弹。”他放低声音,象医生当着病人谈论病情似的,“我们船上可能有那么一件神经衰弱病例。”  也许鲍曼还没完全睡醒;他过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过来。然后他说:“哦——明白了。他们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还说在考虑暂时转由地面指挥,同时进行程序分析。  当然他们都知道哈尔句句都听到了,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用这些出于礼貌的委婉说法。哈尔是他们的同事,他们不想使他感到尴尬。然而在目前阶段,似乎没必要避开他谈这个问题。  鲍曼一言不发地吃完早饭,普尔则摆弄着空咖啡容器。他们两个人都在使劲地思索,但是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只能等待任务指挥站的下一次通告——并且怀疑哈尔会不会自己重提这个问题。不论原因何在,飞船上的气氛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空气里存在着一种紧张感觉———第一次出现了可能出事的预感。  “发现号”再也不是一架快活的飞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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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又一次的迟疑  最近这些时候,哈尔如果不按预定程序要自行宣布什么,他们总是事先有预感。他作例行的或自动的报告,或是回答问他的问题,都没有序幕;但是如果他自发地要输出什么信号,就会有短短的电子清喉声。这是他在最近几个星期里养成的一个怪癖;如果这种毛病以后发展得令人讨厌,他们可以采取相应的措施。  但它也有其实际的用处,因为这样可以预先提醒听者注意。  普尔在睡觉,鲍曼正在控制台上看书,这时哈尔宣布说:“呢——大卫,我要向你报告。”  “出了什么事?”  “我们又有一个AE—35部件坏了。我的失灵预告器表明二十四小时之内要出毛病。”  “我不明白,哈尔。两台不能都在一两天里烧坏呀!”  “看来的确奇怪,大卫。但是,我敢保证就要出毛病啦。”  “让我看看跟踪校准显像。”  “在他眼前出现了地球的熟悉形象,它正向远离太阳的方向移动。开始逐渐把白昼一面转向他们。它正好在十字交叉的中心点;铅笔一样细的波束仍然使“发现号”同她的出生地保持着联系。鲍曼当然知道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如果联系有所中断,警报早已响起来了。  “出毛病的原因,”他说,“你有任何概念吗?”’哈尔沉默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不寻常的。然后他回答说:“大卫,确实没有任何概念。我已经报告过,我找不出具体的毛病所在。”  “你能断定,”鲍曼小心地说,“你没搞错?你知道我们全面测验了另外那个AE—35部件,什么毛病也没。”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敢向你保证,现在是出了毛病。  如果不在那部件上,就可能在那整个附属系统上。”  鲍曼在匣子上弹了弹手指。是的,那是可能的,虽然很难证明——除非真的出了事故,彻底暴露出毛病出在哪里。  “嗯,由我来报告任务指挥站,听听他们的意见。”他说完等待回答,但是没有反应。  “哈尔,”他继续说,“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可能和这个问题有关吗?”  又一次不寻常的迟疑。然后哈尔回答,还是他平常的语调:“你瞧,大卫,我知道你是想帮我的忙。但是,毛病如果不是在天线系统上——就是在你们的测验程序上。我的情报处理是完全正常的。如果你检查一下我的记录,你会发现我从来没出过差错。”  “你的过去表现我全知道,哈尔——但是,那可不能证明你这一回也是正确的。谁都可能出错。”  “我并不想坚持,大卫,但我是不可能出差错的。”  对此,没有万无一失的回答;鲍曼只好停止争论。  “好吧,哈尔,”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了解你的观点。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只要直接通话——再辅以电传的记录——就足以应付,任务指挥站通常是不浪费无线电波段去使用显像的。而且出现在屏幕上的面孔也不是平日那个指挥员;出现的是主要负责人西蒙森博士。普尔和鲍曼马上知道这只能说明出了事。  “喂,X光D—1,我是任务指挥站。我们已经完成对你们AE—35障碍的分析,我们两台哈尔9000意见也都一致。你们2146号电报中关于第二次事故预告的报告证实了这一点。  “正如我们已经怀疑到的那样,毛病不是出在AE—35部件上,没有必要再予更换。毛病出在预告系统,而且我们认为它表现为一种程序安排的矛盾。只有你们停止使用你们的9000,改由地球指挥,我们才能予以解决。因此,你们必须从船上时间二十二点开始采取以下步骤……”  任务指挥站的声音逐渐消失,同时警报响起来,形成一种哭号声,里面夹杂着哈尔的呼喊:“情况不妙!情况不妙!”  “出了什么事?”鲍曼叫道,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复。  “AE—35部件已经失灵,和我预报的一样。”  “让我看看校准显像。”  自从航程开始以来。图像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地球已经开始脱离开交叉的十字线;无线电天线不再指向目标。  普尔用拳头捶了一下警报截断器,哭号声终止了。在突然淹没控制台的沉寂中,两个人四目相视,又尴尬又担心。  “真是活见鬼!”鲍曼隔了半晌说。  “如此说来,哈尔说的对。”  “好象是这样。我们最好向他表示歉意。”  “用不着,”哈尔打断说。“自然我并不高兴AE—35出事,但我希望由此可以恢复你们对我的信任。”  “对于这次误解,我很抱歉,哈尔,”鲍曼回答说颇有悔意。  “你们对我的信任是不是充分恢复了?”  “当然啦,哈尔。”  “嗯,那我就松了一口气。你知道我对这次任务一向怀着最大的热情。”  “这我完全相信。现在请给我接上人力操纵的天线。”  “在这儿!”  鲍曼并没指望有可能成功,但总值得一试。在校准显像上,地球这时已经完全从屏幕上消失。几秒钟以后,经过一番折腾,地球又出现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把地球校准到中心的十字交叉线。随着波束对准了目标,在短瞬间,恢复了同地球的联系,模糊地听到西蒙森博士在说:“……请马上通知我们KR电路是否……”接着,又一次只剩下宇宙中的无意义的嘟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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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  弗兰克·普尔以前干过这种例行的检查,但并不掉以轻心——在空间,掉以轻心是自己找死。他对贝蒂和她的消耗品储备进行了通常的全面检查;虽然他到舱外不会超过三十分钟,他还是确定备齐了足够二十四小时的一切需要,然后他才告诉哈尔打开气闸门,利用喷气推进投身到那片深渊中去。  他又一次把贝蒂停泊到离天线支架底座二十来英尺的地方,并在走出宇宙舱以前把操纵交由哈尔掌握。  “就要出去了,”他向鲍曼报告说,“一切都在控制中。”  “我希望你说得对。我很急于看到那AE—35部件。”  “我保证在二十分钟内把它送到测验台上。”  在普尔不慌不忙地飘向天线时,曾有一段沉寂的过程。然后,站在控制台前的鲍曼听到各种各样的喘气和哼卿声。  “也许刚才说的话做不到了;一颗紧锁螺栓卡住了。我一定拧得太紧了——嘿——下来了!”  又经过一段沉默;接着普尔喊道:“哈尔——把字宙舱探照灯向左转动二十度——谢谢——成了。”  在鲍曼意识深处某个地方响起了微弱的报警铃。有点异样——并不真正严重,只是不怎么正常。他忧虑了几秒钟之后才找出确切的原因。  哈尔执行了命令,但事先没表示接受,平时他总是先表示接受。等普尔工作结束以后,他们要追究一下……  普尔在外边天线支架上忙得没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他用戴手套的双手抓住电路的底盘,摇晃着试图把它从沟槽里拔出来。  它被拔了起来,普尔把它举到不太强烈的阳光里。  “这就是那个小狗杂种,”他说,既是具体地对鲍曼说,也是一般地对整个宇宙说。“在我看来,它仍然一点毛病也没有。”  然后他住了嘴。他眼里突然看到一个动作——在这个不可能有任何动作的空间里。  他惊慌地抬头看,宇宙舱的两架探照灯原是用来照进太阳造成的阴影的,这时亮光却开始从他身边移开。  也许是贝蒂飘动起来;他可能不小心没抛好锚。接着,他看见宇宙舱直冲着他全速飞来,使他大惊之下竟顾不得害怕。  这情景简直难以想象,连他普通的生理反应也失灵了;他竟没去躲避那直冲过来的怪物。在最后一刻,他恢复了出声的能力,高喊:“哈尔!全制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发现号”里,无线电传来的半句呼喊使鲍曼吓得跳了起来,只是靠了安全带才没把他从椅子上甩出。  “怎么啦,弗兰克?”他叫道。  没有回答。  他又叫喊。还是没有回音。  接着,透过飞船宽阔的了望窗,有件东西进人他的视野。他看见宇宙舱全速飞向繁星,他感到的惊异程度也不减于普尔。  “哈尔!”他喊道。“出了什么事?对贝蒂进行全制动!全制动!”  没任何动静。贝蒂继续沿着她溜走的方向加速飞去。  在她后边拖着的安全索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身宇航服。鲍曼一眼就看到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宇航服软塌的外形,只能说明它已失去了气压,敞开了对着真空。  但他还是傻叫了一阵。好象念咒可以起死回生似的,“喂,弗兰克……喂,弗兰克……你听得见我吗?……你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就摆摆手……也许你的发话机坏了……摆一摆手!”  接着,象是回答他的恳求,普尔真地摆起手来。  鲍曼一时感到头发根发麻。他要喊出来的话在他突然发干的唇边消失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不可能还活着;然而他竟还摆了摆手……  不到五分钟,宇宙舱和它的卫星一同消失在群星之中。鲍曼长时间地目送她进人极空,再向前几亿英里之外还有他此时已知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目标。只有一个念头在他的脑际回旋。  弗兰克·普尔将是第一个到达土星的人。